第四十五章 凤宴罗网

秋风萧瑟，树叶尽落，枝头只剩寥寥几片残叶，在寒风中瑟瑟颤动，卷得满地枯黄翻飞，四下一片萧索寒凉。

凌星遥独坐于自己冷清的寝宫之中。她虽是当朝公主，却素来不得帝王青睐，宫殿偏僻幽静，陈设简朴，无半分奢靡之气，却也依旧是公主该有的规制，绝非下人居所。她指尖轻抵桌面，心头纷乱难安，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。

此刻，贵妃遣人送来的宴帖正静静摆在案头，明黄镶边，看似体面尊崇，实则字字都透着压迫与算计——贵妃特设宫宴，特意召凌星遥赴席。

凌星遥比谁都清楚，这哪里是礼遇，分明是贵妃要借着这场宫宴彰显自己的威严与权势。她一个无宠无权的公主，正是贵妃最好拿捏的对象，召她前去，不过是要让她当众俯首听命，任人摆布，顺带在众人面前折辱她几分，立住贵妃高高在上的姿态。

可她不能不去。

贵妃如今圣宠正浓，若是推脱不去，便是公然不敬，落得抗旨不尊的罪名，反而会被贵妃抓住把柄，狠狠发难。她孤身一人，在宫中无依无靠，连个真正能撑腰的人都没有，只能硬着头皮应下。

前几日，贵妃安插在醉仙楼的阮妈妈已经被处置处死，楼里的眼线尽数拔除，凌星遥这才趁机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提了上来，稳住了醉仙楼的局面。可越是如此，她越清楚，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，这场宫宴，必定暗藏杀机。

思来想去，凌星遥做了决定——她要带苏绾月一同赴宴。

唯有将人带在身边，她才能真正安心。

她当即写下密信，命人火速送往醉仙楼，交到宁妈妈手中。

与此同时，醉仙楼的厢房之内。

那富商悠悠转醒。

此人面目油腻臃肿，满脸横肉，眼神浑浊淫邪，本就是京中出了名的好色无赖，品行低劣，恶心至极。他头痛欲裂，浑身酸软无力，却还沉浸在迷魂药制造的虚假淫靡幻境之中，一睁眼便发出猥琐的嗤笑，目光黏腻肮脏地黏在一旁静立的苏绾月身上，从上到下反复打量，嘴里啧啧作响，言语污秽下流。

“小美人儿……昨夜把爷伺候得真舒坦……瞧你这乖乖巧巧的样子，真是勾人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颤巍巍伸出肥腻的手，径直朝苏绾月的脸上摸去，举止轻佻无状，恶心到了极点。

苏绾月身形极轻地一侧，不动声色避开，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厌弃，面上却依旧低眉顺眼，一副怯懦无害的模样，完全就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弱女子。富商碰了个空，也不恼，只当是女子害羞，腆着肚子嘿嘿淫笑，慢悠悠整理皱巴巴的衣衫，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，“啪”地甩在桌上，声音刺耳庸俗。

“拿着！爷赏你的！改日爷还来找你，你可得好好接着！”

他又狠狠色眯眯瞟了苏绾月一眼，才腆着肚子，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离去，一路哼着淫词艳曲，浑然不知昨夜一切，全是迷魂药布下的假象。

待厢房重归寂静，苏绾月缓缓抬眼，眼底所有温顺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冷冽沉静。她抬手轻拂衣袖，似是掸去一身污秽，眉宇间寒意微显。

这迷魂药乃是凌星遥亲手所制，知晓之人皆是最核心、最信任的心腹，绝不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破绽。

不多时，门外传来轻缓有度的叩门声。

苏绾月敛去锋芒，垂眸低声：“进。”

宁妈妈推门而入，脸上依旧是醉仙楼里那副世故圆滑的笑意，先飞快扫了一圈屋内，确认无人，才走到苏绾月面前，语气放得极柔，先关切问道：

“晚月，那客人走了，你身子可还舒服？有没有哪里不适，或是觉得有什么怪异之感？”

苏绾月淡淡摇头：“我无事，劳妈妈挂心。”

宁妈妈点点头，紧接着压低声音，神色微凝：

“那你身上的迷魂药，可还够用？若是不够，尽早说，我好给你补上。”

这话一出，苏绾月浑身骤然一紧，心头警铃大作。

迷魂药是凌星遥秘制，只有最信任的核心之人知晓，宁妈妈不过是楼中管事，怎会知道这种秘事？她指尖悄然绷紧，眼底掠过一丝警惕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，只淡淡看着宁妈妈，一言不发。

宁妈妈见她神色微动，已然起疑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，也不再绕弯子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，轻声吐出一句：

“九天揽月。”

苏绾月猛地抬头，眸中惊色一闪而过。

这是她与凌星遥之间的绝密暗号，只对最心腹之人使用。她几乎是脱口而出，声音微沉，对上了后半句：

“凤舞九天。”

暗号一字不差，完全对上。

宁妈妈脸上的市井圆滑瞬间褪去，周身气质陡然变得沉稳郑重，再无半分醉仙楼妈妈的轻浮模样。她迅速确认门窗紧闭，才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，郑重开口：

“姑娘，我并非普通楼中管事，我是公主生母清小主当年的贴身侍女。清小主去后，我便一直陪在公主身边，是跟她最久、最信得过的嬷嬷。前几日阮妈妈被处死，公主便特意将我提上来，掌管醉仙楼，就是为了护你周全。”

苏绾月心头巨震，怔怔看着眼前的宁妈妈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宁妈妈见状，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，双手递到她面前：

“这是公主亲笔密信。贵妃设宴，特意召公主赴宴，意在立威折辱，凶险万分。公主放心不下你一人在此，又信得过你，命你即刻摘去人皮面具，恢复真容，随她一同入宫赴宴，伴在她身侧。”

苏绾月伸手接过密信，指尖微颤，匆匆拆开。

信上字迹清秀，字字恳切，明确让她卸下伪装，一同赴宴，彼此有个照应。

她捏着信纸，心头一暖，随即重重点头。

宁妈妈见状，立刻扬声吩咐：

“绿萼，进来。”

一直守在门外、本就是醉仙楼与公主心腹的绿萼推门而入，手脚利落，确认无人窥探后，快步走到苏绾月面前，手法轻柔而熟练，一点点将她脸上紧贴的人皮面具缓缓卸下。

人皮面具彻底脱落。

那张藏在平庸温顺面具之下，清冷绝艳、眉眼凌厉、气质凛冽的真容，终于毫无遮掩地显露在微光之中。

宁妈妈看着她，神色郑重：

“姑娘，时辰不早了，速速整理仪容，随我入宫，去见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