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盘棋,才刚刚落子。
醉仙楼已然恢复了几分表面热闹,丝竹声轻轻响起,却掩不住底下的暗流涌动。阮妈妈倒台,楼中诸事尽数归了凌星遥的心腹打理,苏绾月依旧以晚月之名居于楼中,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柔弱的花魁,便是当年名震江湖的素月影。
她端坐镜前,指尖轻触易容后的容颜,眉眼间清冷不改。
身为下属,她只需静待凌星遥的指令,其余诸事,不必多问,不必多想。
自被凌星遥救下那日起,她便将性命交托,甘为利刃,任凭驱使。
凌星遥待她素来宽厚,从不让她真正应酬宾客,楼中那些特制迷药,次次都替她挡去所有麻烦,这份维护,苏绾月记在心里,却从不多言。
她本是冷硬孤绝之人,不擅温情,只懂忠诚。
不多时,楼外下人轻步来报,语气恭敬:
“晚月姑娘,公主殿下的车驾已到楼下。”
苏绾月起身,理了理衣袂,神色平静无波。
凌星遥这个时候前来,必定是为了贵妃之事。
她快步下楼,刚至前厅,便见一道明丽身影缓步而入。
凌星遥一身浅碧色宫装,眉眼弯弯,笑意轻快,瞧上去纯粹天真,宛若不谙世事的寻常少女,可那双清澈眼底掠过的锋芒,唯有苏绾月能够读懂。
旁人只当七公主性情活泼好相处,唯有苏绾月清楚,这位公主笑里藏刀,心思之深,世间少有人及。
“殿下。”
苏绾月垂首行礼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主仆之礼,分毫不错。
凌星遥快步上前,伸手虚扶了一把,笑容依旧天真烂漫:
“不必多礼,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她语气轻快,目光在苏绾月身上轻轻一转,看似随意,实则已将她周身状态尽数看在眼里。
“贵妃那边,想必你也已知晓。”
凌星遥寻了个位置坐下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,语气依旧轻松,“三日后宫中设宴,特意传了口谕,命我务必到场。”
苏绾月抬眸,声音清冷低沉:
“贵妃心怀怨怼,此宴必不怀好意,殿下应当称病推辞。”
凌星遥轻笑一声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:
“推辞?若是不去,反倒落了把柄。她如今正愁找不到由头拿捏我,我若避而不见,岂不是自认理亏?”
她看似天真,心中却比谁都明白。
在这深宫之中,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。
她装了这么多年无害模样,不是为了任人宰割,而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,一击致命。
苏绾月沉默片刻,沉声道:
“属下陪殿下入宫。”
凌星遥抬眸看她,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天真模样:
“你身份不便,贸然入宫,只会惹人生疑。醉仙楼这边离不开你,京中各方眼线异动,你需替我牢牢看住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压低,笑意淡去几分:
“贵妃近日与外臣来往频繁,暗中动作不断,你多留心,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,立刻传信与我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苏绾月垂首应下。
凌星遥看着她清冷恭顺的模样,心头微动。
她当初救下苏绾月,本是看中她一身武艺与心性,欲将她收为己用,在这步步惊心的京中,多一把最锋利的刀。
可相处越久,她便越无法只将她当作下属。
那份冷硬之下的纯粹忠诚,渐渐在她心头,刻下了不一样的痕迹。
只是这些心思,她绝不会表露半分。
“贵妃此人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,”凌星遥语气轻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这几日你在楼中,万事小心,不必主动生事,但若有人敢来挑衅……”
她话音微顿,眼底闪过一丝寒芒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:
“不必留情。”
苏绾月颔首:“属下谨记。”
凌星遥又叮嘱了几句楼中事宜,依旧是那副活泼天真的口吻,片刻后便起身离去,车驾悄无声息地驶离醉仙楼,重回深宫。
楼中重归安静。
苏绾月立在廊下,望着凌星遥离去的方向,清冷的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她跟随凌星遥已久,却依旧看不透这位公主心中真正的盘算。
只知道,这位看似无害的七公主,所谋者,绝不止后宫一隅。
而她所能做的,便是守好自己的位置,护她周全,完成她所托之事。
夜幕渐沉,京城华灯初上。
深宫之中,凌星遥回到冷清宫殿,脸上那副天真活泼的笑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贴身暗卫自暗处现身,单膝跪地:
“殿下,贵妃宫中今夜密会外臣,属下已探明身份。”
凌星遥端起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声音平静无波:
“说。”
暗卫低声禀报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。
凌星遥听毕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原来如此。
贵妃如此急切地针对她,竟还有这般深层的图谋。
她指尖微紧,眸色沉沉。
三日后的宫宴,
贵妃以为是她的猎场,
却不知,真正的猎手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而她万万没有想到,这场看似寻常的宴席之上,
一段被尘封多年、连她自己都未曾知晓的过往,
即将被彻底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