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明明灭灭,将苏绾月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楼梯下方阮妈妈那几句阴狠的低语,如同细针,一字一句扎入耳膜。
“……三日后,备好一场‘意外’,做得干净些……”
“……就说,不堪受辱,自缢了事……”
“……切记,不可牵扯到楼里,更不能让旁人看出破绽……”
声音压得极低,本以为无人能闻,却偏偏尽数落进苏绾月耳中。
她身为江湖人,耳力本就远超常人,如今又身居楼梯要道,这些私语,便如在耳边低语一般清晰。
苏绾月站在窗前,指尖缓缓收拢,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,连呼吸都未曾乱上一分。
原来如此。
贵妃下令,阮妈妈动手。
一场“自缢”的意外。
既除了她这个隐患,又不会留下任何把柄,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
好狠的心思,好毒的算计。
阮妈妈以为她只是个无依无靠、柔弱可欺的风尘妓子,死了便死了,无人过问,无人追查。
却不知,她这条命,从来不是任人随意揉捏的。
窗外夜风轻拂,院外那道贵妃密探的气息依旧沉稳蛰伏,如同暗夜中的豺狼,静静等待着三日后那场“意外”发生。
阮妈妈在明,密探在暗,内外夹击,步步杀机。
旁人若是陷入此等死局,早已惶惶不可终日。
可苏绾月眼底,却没有半分惧意,只有一片冷寂的沉静。
他们想让她死。
她偏要活着。
不仅要活,还要借着这场局,反咬一口,将他们精心布下的圈套,尽数碾碎。
绿萼守在门边,脸色发白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:“姑娘……他们、他们真要动手……”
苏绾月缓缓回身,眸色冷冽如冰: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、那我们怎么办?”绿萼声音发颤,“三日后,他们便要下手……”
“怎么办?”苏绾月轻声重复了一遍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自然是——接着。”
绿萼一怔。
“他们想演一场意外,”苏绾月声音轻而平静,“那便让他们演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阮妈妈不是想让我‘自缢’吗?”苏绾月眸底寒光微闪,“我便让她亲眼看着,这场戏,如何一步步,演到她自己头上。”
她从一开始便知,住进这近梯房,便是踏入险地。
阮妈妈的看重是假,监视是真;
抬举是假,诱杀是真。
如今,不过是图穷匕见。
“去传信给暗卫。”苏绾月轻声吩咐,语气冷静得可怕,“三日内,按兵不动,不必保护,不必现身,只需盯紧阮妈妈的每一步动作,尤其是她准备‘动手’的人手与时辰,一字一句,一分一秒,尽数记清。”
绿萼心头一震,却还是咬牙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切记,”苏绾月抬眸,目光锐利如刀,“不可暴露,不可出手,不可让任何人察觉你们的存在。”
七公主的暗卫,是她手中最后一张底牌,绝不能在此时暴露。
她要亲手撕开阮妈妈的假面具,要让贵妃的人,亲眼看着他们布下的死局,如何反噬自身。
绿萼不敢多言,躬身轻步退了出去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苏绾月缓步走到镜前。
镜中女子眉眼温顺,容貌清丽,一身素衣,柔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。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命薄如纸、任人摆布的妓子。
可只有镜中人自己知道,这副温顺皮囊之下,藏着怎样冷硬的江湖骨血。
阮妈妈要她死。
贵妃要她亡。
那她便顺着他们的意,一步步走进他们布下的陷阱。
只是——
进笼的,未必是猎物。
也可能是,收网之人。
苏绾月抬手,轻轻抚过鬓角发丝,动作温柔,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三日后。
她倒要看看,是谁,先坠入万劫不复。
楼梯口,监视的丫鬟依旧寸步不离。
楼之外,密探气息如影随形。
主楼之内,丝竹依旧,笑语依旧,繁华依旧。
可无人知晓,一场以生死为注的暗斗,已在无声之中,拉开了序幕。
阮妈妈的算计,才刚刚开始。
而苏绾月的反杀,才正要登场。
她缓缓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三日后的每一步。
风,越来越冷。
局,越来越紧。
而她,已准备好,亲手将这场戏,推向最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就在此时,楼梯之下,又传来一句极低的耳语,轻飘飘飘上楼来:
“……妈妈,东西都备好了,只等三日后,动手……”
苏绾月唇角,那抹冷弧,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