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入主楼近梯房间的这日,醉仙楼里暗地里的议论,便没断过。
一个刚入楼不久的新人,直接从后院冷院挪到主楼靠楼梯的好位置,这等抬举,便是在醉仙楼这么多年,也极少有。
姑娘们看她的眼神,有嫉妒,有揣测,有不屑,也有忌惮。
仆役小厮们路过她门口时,脚步都轻了几分,不敢多嘴,却个个都在暗中打量。
这房间位置极好——
上下楼必经此处,人来人往,声音通透,前堂的谈笑、妈妈们的吩咐、仆役的私语,大半都能顺着楼梯飘进来。
看似尊贵,实则是个四面漏风的地方。
阮妈妈打的什么算盘,苏绾月比谁都清楚。
把她放在人最多的地方,就是让她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
一举一动,一言一笑,都被盯着、传着、猜着。
她但凡有半分异样、半分身手、半分不像风尘女子的地方,立刻就会被揪出来。
绿萼一边整理简单的行囊,一边忧心忡忡:“姑娘,这房间……太扎眼了。往后不管做什么,都有人看着。”
苏绾月站在窗边,望着楼下往来的人影,声音轻而平静:“扎眼,才好做事。”
绿萼一愣。
“阮妈妈想让我被盯着,”苏绾月淡淡道,“那我便让她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看得越清楚,越看不出破绽。
越在明处,越安全。
她本就是江湖出身,最擅长的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藏起锋芒。
越是喧嚣,越是隐蔽。
越是显眼,越是无声。
正整理间,门外传来轻叩。
是阮妈妈身边的大丫鬟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:“晚月姑娘,妈妈说,今日起你便在主楼当差,前堂若有客点名,随叫随到。另外……妈妈吩咐,往后你的茶水点心,都由她身边的人亲自送来。”
绿萼脸色微变。
亲自送来?
这哪里是伺候,分明是派人近身监视。
苏绾月回身,依旧温顺垂首:“有劳姐姐,我知道了。”
丫鬟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刚走,绿萼便急声道:“姑娘!他们要派人盯着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绾月语气平静,“让她来。”
她越是不怕,对方越是疑心难定。
越是坦然,对方越是找不到把柄。
这日午后,果然便有一个妈妈身边的亲信丫鬟,日日守在楼梯口,名为伺候,实为监视。
苏绾月喝茶、静坐、整理衣物、甚至偶尔倚窗发呆,都落在对方眼里。
她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,不多言,不多动,不与人争执,不与人亲近。
客人点她,她便起身奉茶;无人点她,她便静坐房中,安静得像一道影子。
只是没人知道,她看似放空的目光,早已将楼中往来的每一个人、每一句话、每一道隐秘的眼神,都记在心底。
楼梯间人来人往,消息最是杂碎。
“听说了吗,妈妈最近跟宫里走得很近……”
“上次那个蒙面人,深夜来见妈妈,待了好久才走……”
“妈妈最近总往后门去,好像有什么要紧事……”
碎言碎语,随风飘来。
苏绾月垂着眼,一句句,不动声色地收下。
阮妈妈以为把她放在眼皮底下,就能掌控一切。
却不知,这楼梯间的万千杂音,正一点点,把她最隐秘的脉络,暴露在苏绾月面前。
傍晚时分,绿萼趁着送饭的空隙,压低声音,飞快道:“姑娘,主子的暗卫传了消息——贵妃那边的密探,还在楼外守着,没走。”
苏绾月指尖微顿。
还在。
看来,对方是打算长期盯下去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告诉暗卫,不必管他们,只管盯着阮妈妈与宫外的联络。”
“是。”
绿萼退去后,房间里又恢复安静。
苏绾月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一条缝隙。
楼梯口,那名监视的丫鬟正低头打盹,对房内的动静毫无察觉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眸中最后一丝温顺淡去,只剩下冷锐如冰的沉静。
阮妈妈。
你以为把我困在这楼梯间,就能看住我。
可你不会知道。
从今日起,你所有的秘密,都在我耳中。
你所有的动作,都在我眼里。
你布下的耳目,终有一日,会变成送你入绝境的线索。
夜色缓缓落下,主楼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楼梯间人影渐多,笑语喧哗。
而苏绾月静立窗边,望着沉沉夜色,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冷弧。
她忽然察觉到,一道极其细微、极其熟悉的气息,悄无声息地掠过楼顶。
不是密探。
不是阮妈妈的人。
是……七公主的暗卫。
他来了。
带来了一句,足以让整个局势,瞬间翻转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