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晨雾如纱,轻轻覆在醉仙楼后院的瓦片之上。
苏绾月一夜浅眠,虽闭目静卧,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松。院外那道密探气息直到四更天才缓缓退去,一夜窥探,终究是没找出半分破绽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不见半分倦色,唯有江湖人特有的警醒与沉静。一夜隐忍,一夜伪装,她早已习惯在刀尖之上入眠,在虎视眈眈之下苟全。
绿萼早已起身,见她睁眼,连忙轻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,您醒了。昨夜……外头似乎一直有人。”
苏绾月淡淡颔首,不动声色起身:“知晓。”
绿萼脸色微白:“是、是阮妈妈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苏绾月穿衣系带,动作轻缓,衣袍依旧整齐挺括,半分凌乱也无,“比阮妈妈的人,更难对付。”
是贵妃直属的密探。
昨夜那一遭,已是最直白的警告。
他们不信她,不放她,更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绿萼心头一紧,却不敢多问,只连忙伺候她梳洗。铜镜之中,映出一张温婉清丽的脸,眉眼柔顺,气质柔弱,任谁看了,都只觉得是个命薄如水的风尘女子,绝无半分威胁。
唯有苏绾月自己清楚,这副皮囊之下,藏着怎样冷硬的骨血。
“姑娘,阮妈妈那边派人来了,在院门外等着,请姑娘过去一趟。”门外传来小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苏绾月眸色微冷。
来得倒是快。
想必是昨夜密探已经传信回去,阮妈妈得了示意,今日便要再度试探。
“知道了,我即刻便来。”
她理了理衣襟,收敛所有锋芒,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,缓步走出小院。
晨雾之中,阮妈妈派来的丫鬟垂首而立,态度恭敬,眼底却藏着审视。楼中上下早已传开,这位新来的晚月姑娘,极得妈妈“看重”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。
可只有苏绾月知道,这份看重,是催命符。
一路穿过回廊,往主楼方向行去。主楼灯火璀璨,陈设华丽,与后院的简陋冷清判若云泥。此刻尚未到迎客时辰,楼中安静,唯有仆役往来清扫。
阮妈妈端坐正堂,指尖轻叩桌面,神色沉凝,见苏绾月进来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探究。
“来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苏绾月屈膝行礼,声软气弱:“妈妈。”
“坐吧。”
苏绾月依言落座,身姿垂敛,温顺至极。
阮妈妈上下打量她片刻,缓缓开口:“昨夜贵客对你颇为满意,今日起,你不必再待在后院小院了。我已让人收拾好主楼近楼梯的房间,稍后便搬过去。”
此话一出,一旁仆役皆是一惊。
从后院小院直接挪到主楼近梯房,这是前所未有的抬举!寻常妓子少说也要熬上半年,才能有这般待遇。
苏绾月心中了然。
来了。
从偏院,入主楼,一步踏入风口浪尖。
看似恩宠,实则将她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,一举一动,皆被监视。
她垂首,故作受宠若惊,眼底恰到好处泛起一丝羞怯与感激:“谢妈妈抬爱,绾月……愧不敢当。”
阮妈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:“你容貌出众,性子又静,本就该待在更好的地方。往后,多在前堂奉茶伺候,多学学规矩。”
“是,绾月谨记。”
苏绾月低眉顺眼,一应一应,全无半分傲气。
阮妈妈看着她这般模样,疑心稍减,却并未完全消除。昨夜密探传回的消息说她柔弱无害,可她总觉得,这女子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冷。
“你去吧,让人帮你收拾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苏绾月屈膝告退,缓步退出正堂。
转身的刹那,她眸中所有温顺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寒寂。
搬入主楼。
近楼梯。
人人可见。
阮妈妈这一步棋,走得真妙。
可她不会知道,苏绾月等的,正是这一天。
只有走入中心,才能触碰到最核心的秘密。
只有站在明处,才能在暗处,一刀破局。
绿萼紧随其后,压低声音:“姑娘,真要搬过去?那地方……人多眼杂。”
苏绾月脚步未停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:“搬。越显眼,越安全。”
绿萼一怔,似懂非懂,却还是紧紧跟上。
两人刚回到小院,开始收拾简单行囊,院墙外的树影之中,一道极淡的黑影悄然一闪。
密探,又回来了。
而苏绾月像是毫无察觉,只是静静整理着衣物,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枚幻境药瓶。
阮妈妈。
贵妃。
密探。
你们布的局,我接了。
只是你们不会想到,从今日起,真正的猎手,已经踏入猎场。
她抬眸,望向主楼高耸的飞檐,阳光刺破晨雾,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之上,明明温暖,却让人无端生出一丝寒意。
这醉仙楼的天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