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夜影登门

檐下的风愈凉，那缕陌生气息并未散去，反倒如同附骨之疽，悄无声息地缠绕在小院四周。

苏绾月闭着眼的模样平静无波，周身却早已绷紧了江湖人本能的戒备。她指尖微曲，暗藏在袖中的短刃已触到掌心，只待稍有异动，便会瞬间出手。

绿萼毫无察觉，只当她是闭目养神，安安静静立在一旁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屋内烛火摇曳，将一室寂静拉得漫长。

院外那道气息，绝非阮妈妈的手下。

那些市井探子、楼中仆役，气息浮躁，破绽百出，她只需一眼便能辨得清清楚楚。可此刻潜伏在暗处的人，呼吸沉敛，脚步轻得近乎虚无，周身带着一股冷硬的肃杀之气，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密探。

是贵妃的人。

苏绾月眸色微沉。

西郊破庙的会面刚过，对方竟来得如此之快。看来，她这“异常”的名头，已经彻底引起了宫中那方的注意。对方不放心阮妈妈监视，索性直接派人亲自探查，甚至……打算动手除之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眼底一片清寒，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无害的姿态，连坐姿都未曾变动半分。

不能慌。

不能露。

她如今只是一个住在后院小院的妓子，无权无势，无依无靠，若是表现出半分江湖人的身手与锋芒，所有伪装都会瞬间崩塌。

对方既然潜伏不动，便是在观察，在试探，想看看她究竟是真无害，还是假温顺。

苏绾月抬手，轻轻揉了揉眉心，装作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，声音轻软，带着几分倦意：“夜太深了，收拾一下，安置吧。”

绿萼连忙应声：“是，姑娘。”

她转身去铺床，动作轻柔，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苏绾月缓缓起身，走到桌边，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，浅浅抿了一口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棂。

窗纸之上，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，快得如同错觉。

来了。

对方终于按捺不住，开始近距离窥探。

苏绾月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愈发温顺柔弱。她放下茶杯，脚步轻缓地走向床边，裙摆垂落，身姿纤细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“今日在前堂久坐，浑身都乏得很。”她低声呢喃，语气里满是小女儿家的慵懒与疲惫，“明日还要早起，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
“奴婢晓得。”绿萼铺好床，恭敬地退到一旁小榻上。

苏绾月缓缓坐下，伸手解开外层衣裙，动作缓慢而规矩，全程背对着窗户，将自己最柔弱的一面展露在外人的窥探之下。她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，营造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假象。

窗外的密探，必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一个柔弱、温顺、毫无武力、只懂隐忍求生的妓子。

这便是她要给对方看到的模样。

她缓缓躺下身，合上双眼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，仿佛已然陷入沉睡。可唯有她自己清楚，周身的戒备已提到极致，耳中清晰地捕捉着院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
那密探并未离开。

依旧潜伏在暗处，如同捕食的鹰隼，死死盯着屋内，不肯有半分松懈。

对方在等。

等她露出破绽，等她梦中失言，等她卸下所有伪装。

苏绾月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等吧。

你们尽管等。

我能装一辈子温顺，也能藏一辈子锋芒。

阮妈妈想看穿她，贵妃密探想监视她，幕后权谋想拿捏她……可他们都忘了，她本是江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，最擅长的，便是在绝境之中伪装，在虎狼环伺之下蛰伏。

屋内一片死寂，唯有烛火燃到尽头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。

院外，那道密探的气息终于微微一动，似是有了判断，缓缓后撤，却并未彻底远离。

苏绾月闭着眼，心头了然。

对方信了三成，却依旧不肯完全放心。

往后的日子，这样的暗中窥探，只会多，不会少。

她静静躺着，脑海中飞速盘算。

从后院小院，到主楼楼阁，阮妈妈的抬举，贵妃的疑心，暗卫的监视……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缓缓收紧。

而她，必须在这张网彻底合拢之前，找到破局之法。

夜色更深，整座醉仙楼都沉入梦乡。

苏绾月依旧“沉睡”，呼吸均匀，眉眼温顺。

无人看见，被窝之下，她紧握的双拳，指节已然泛白。

也无人知晓，那潜伏在院外的密探，在后撤三丈之后，忽然抬手，对着虚空轻轻一叩。

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
“目标无异样，确为寻常弱女。”密探压低声音，字字冷硬，“传信回宫，按原计划，继续监视，不可轻动。”

黑影无声领命，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而屋内，“沉睡”的苏绾月，睫毛，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