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檐下风影

醉仙楼前堂的灯火渐渐疏淡，夜已深沉，连丝竹之声都淡成了远处隐约的轻响。

苏绾月从宾客席间告退，一路垂首慢行，裙角扫过微凉的青石地面，没有半分张扬。旁人见了，只当她是被阮妈妈新近看重、却还守着分寸的新人，眼底带着几分探究，却也不敢轻易上前攀谈。

谁也不知道，这位看似温顺不起眼的女子，方才人在前堂，心却早已随着暗卫的身影，落在了西郊那座荒凉破庙之中。

她如今在楼中，确实算得上被另眼相看。

不过是短短几日，便被接连点名，连阮妈妈都时常将她挂在嘴边，明里暗里透着几分“看重”，楼里的人精们见状，自然不敢像对待寻常粗使女子那般轻慢于她。

可这份看重，究竟是抬举，还是另有所图，只有苏绾月自己最是清楚。

阮妈妈那点心思，她早已看透。

所谓的看重，不过是因为她身上藏着疑云，成了贵妃眼线必须盯紧的对象；所谓的特殊，不过是把她放在眼前，方便日日试探、时时窥探。

看似被捧在掌心，实则早已落入一张看不见的网中。

穿过热闹渐散的前堂，绕过雕花游廊，再往深处走，便是醉仙楼后院。

这里没有前堂的灯火璀璨，也没有主楼的精致考究，只一排排朴素院落安静藏在树荫下，是所有新来女子暂时安身的地方。

苏绾月如今便住在这里。

尚未搬入主楼靠近楼梯的好房，尚未挂上正式的牌面，更算不上什么万众瞩目的花魁。

她只是一个，暂时被妈妈多看了几眼、却依旧住在后院小院里的新人。

这般待遇，在外人眼中再合理不过。

先看重，再观察，慢慢抬举，一步步挪到更好的位置，最后才有资格争一争楼里的名头。

一切都按着醉仙楼的规矩来，半点不突兀，半点不扎眼。

阮妈妈做得滴水不漏，既把她放在了眼皮底下，又不会让人生出过多疑心。

苏绾月推开小院木门时，绿萼立刻迎了上来，轻手轻脚落了门闩，悬了半宿的心才算稍稍放下。

“姑娘，您可回来了。”绿萼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暗卫方才悄悄传回了口信，西郊那边……一切都按姑娘所想的那样。”

苏绾月在桌边坐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，眸色沉静如水。

“他们说了什么，一字不漏告诉我。”

绿萼凑近几分，将暗卫带回的消息细细道来：蒙面人的语气、贵妃的吩咐、对苏绾月的留意、以及传信次数减半的决定……一字一句，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
苏绾月静静听着，面上没有半分波澜，只有垂在袖中的指尖，微微收拢。

果然。

贵妃那边已经注意到了她。

只是还不确定她的底细，不敢轻易动手，只让阮妈妈继续暗中盯守。

这对她而言，既是危险，也是机会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开口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告诉暗卫，近日不必再近距离盯梢，贵妃既然下令收敛，我们便也跟着收敛，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
“是。”绿萼连忙应下。

苏绾月抬眸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
后院的风比前堂更凉，吹得檐角风铃轻轻晃动，发出细而细碎的声响。院墙外，一道极淡的气息一闪而逝，显然是阮妈妈派来守夜的人。

她唇角微勾，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。

盯吧。

看罢。

你们越是谨慎，我便越是安全。

绿萼看着她沉静的眉眼，忍不住轻声道：“姑娘，妈妈今日私下提过，说再过几日，便给姑娘换住处，从这后院小院，挪到主楼边上的房间……”

苏绾月眸色微淡。

来了。

从后院，到主楼，一步一步，把她往更显眼的地方推。

看似抬举，实则是收网前的步步紧逼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只淡淡应了一声，没有欣喜，也没有抗拒。

绿萼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见苏绾月已经缓缓闭上眼，似是疲惫，又似是在思索什么，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轻手轻脚退到一旁伺候。

屋内陷入一片安静。

只有烛火轻轻跳跃，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安静得如同一片薄玉。

苏绾月没有真的闭目养神。

她在等。

等一个从后院小院，真正走进主楼中心的机会。

等一个，能亲手触到那张密网最关键之处的时机。

夜风穿过窗缝，带来一丝极淡、极陌生的气息，不同于楼中熏香，也不同于草木清气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又像是，早已潜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微光。

有人来了。

不是阮妈妈的人。

而是……她方才在西郊破庙的消息里，听到的那一类人。

屋檐下的风，忽然更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