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夕阳将醉仙楼的飞檐染成一片浅金,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,只余下暮色中暗藏的汹涌。
苏绾月端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温婉柔弱的面容,指尖缓缓抚过鬓角。绿萼立在身后,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,神色间却藏不住几分紧张。
“姑娘,阮妈妈方才又派人来催了,说是前堂有位熟客点名要见您,推都推不掉。”
苏绾月眸色平静,无波无澜:“知道了,告诉她,我稍后便到。”
绿萼停下手中的动作,压低声音:“姑娘,这会不会又是阮妈妈的圈套?今夜暗卫还要去西郊破庙盯着,您若是此时被绊在前堂……”
“正是要让她以为我被绊住了。”苏绾月轻声打断,语气冷静,“她越是急着将我困在人前,就越是证明,她对今夜的传信格外看重。我若不去,反倒会让她起疑。”
她早已盘算清楚。阮妈妈一边用贵客缠住她,一边让心腹去西郊传信,打的便是两边兼顾的主意——既想借着堂前的试探找出她的破绽,又能顺利将楼中打探到的消息送出去。
只可惜,阮妈妈永远不会知道,她的每一步安排,都早已被人尽收眼底。
“你去回了阮妈妈,就说我即刻便去前堂。”苏绾月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另外,让暗卫按原计划行动,不必管我这边,只管盯紧西郊破庙的一举一动,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,也要给我记清楚。”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绿萼不敢耽搁,立刻应声退下。
苏绾月独自站在屋内,静静听着院外渐渐响起的人声。院角那道监视的气息依旧若有似无,如同跗骨之蛆,死死黏着这座静院。
她唇角微扬,掠过一抹冷峭。
阮妈妈,你以为困住我的人,便能困住所有的事吗?
片刻之后,苏绾月换上一身温婉的浅碧色衣裙,收敛周身所有锋芒,垂眸温顺地走出静院。引路的丫鬟低着头,眼底藏着好奇,却不敢多言,只一路引着她往前堂而去。
前堂灯火璀璨,宾客满座,丝竹之声婉转悠扬。苏绾月一现身,便吸引了满室目光,赞叹与惊艳的视线纷纷落在她身上,议论声细碎地响起。
“这位便是新来的晚月姑娘吧?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听说昨夜伺候得贵客极为满意,今日竟又被点了。”
“阮妈妈可是把她当成宝贝疙瘩了……”
苏绾月恍若未闻,只垂首跟着丫鬟走到指定的桌前,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:“公子安。”
她依着规矩,安静地坐在一旁,不多言,不逾矩,完美扮演着一个温顺无害的花魁。桌上的茶水早已备好,她甚至无需动手下药——今夜,她本就不必真正上演那场幻境戏。
阮妈妈要的,不过是她被困在人前的证据。
而她要的,是争取时间,是让阮妈妈彻底放松警惕,是为西郊暗卫的探查,铺好最安稳的路。
堂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乌云缓缓遮蔽了月色,西郊的方向,一片暗影沉沉。
此时的醉仙楼后门,一道黑影趁着夜色悄然闪出,身形急促,一路绕着偏僻小巷,往城外疾驰而去。正是阮妈妈的心腹,怀揣着装满情报的密信,赶往西郊破庙。
暗处,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,呼吸轻得难以察觉,正是凌星遥安插的暗卫。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,既不暴露,也不跟丢,如同两道索命的鬼影,牢牢锁住目标。
破庙荒凉,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巨兽。风穿过破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,阴森可怖。
阮妈妈的心腹左右张望,确认无人跟踪,才快步走入庙中,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躬身:“人已到,有要事禀报。”
片刻之后,一道蒙面黑影从佛像后缓缓走出,周身气息冷厉,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密探。
“楼中可有异样?”蒙面人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听不出原本音色。
心腹连忙将怀中密信取出,双手奉上:“一切如常,只是那新来的晚月姑娘有些古怪,多次待客,却始终衣衫齐整,未曾有半分凌乱,妈妈心中生疑,特让属下将此事一并禀报。”
蒙面人接过密信,并未立刻打开,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,似在思索什么。
“晚月姑娘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意味不明,“醉仙楼突然冒出这么个人,确实蹊跷。你回去告诉阮氏,盯紧此人,但若非必要,不可轻举妄动。东家那边,不可轻易招惹。”
心腹心头一凛:“属下明白!”
“还有。”蒙面人语气加重,“贵妃娘娘有令,近日风声紧,传信次数暂且减半,一切以隐秘为先。若有半点差池,你们两个,都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!属下遵命!”
简单的交代之后,蒙面人身形一闪,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,不留半点痕迹。心腹不敢久留,立刻转身,按原路匆匆返回醉仙楼。
而这一切对话、一举一动,全都被藏在破庙外大树上的暗卫,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,记在心里。
醉仙楼前堂,苏绾月依旧安静地端坐原地,面上温顺无害,心中却早已将时间掐算得精准。
差不多了。
暗卫,也该回来了。
她缓缓抬眸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眸底最后一丝温顺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冷冽如刀的锋芒。
阮妈妈,贵妃的人。
你们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,行事滴水不漏。
可你们不会知道,今夜西郊破庙的每一句话,都已经成了索命的供词。
你们埋在醉仙楼的这张密网,从今夜起,开始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