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落,醉仙楼内外灯火如星,檐角风铃被晚风拂动,碎响轻细。前堂的丝竹与笑语隔了几道院墙,隐约飘来,更显得后院静院幽深。
苏绾月立在窗前,将院角几道蛰伏不动的气息尽收眼底。那些是阮妈妈布下的眼线,连她屋内烛火何时明灭,都要一一记在心里,回头禀报。
她唇角微抿,掠过一抹寒凉。
不过是些旁枝末节的盯梢,还困不住她。
不多时,院门外便传来轻而拘谨的叩门声,叩击节奏规整,是阮妈妈身边亲信丫鬟的手笔。
“晚月姑娘,妈妈吩咐,有贵客点了您的牌子,已在西跨院独间等候,请姑娘移步伺候。”
话语客气,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楼中花魁被客点名,乃是天经地义的规矩,便是阮妈妈,也只需按例传话,便足以将人请去。
苏绾月淡淡应声:“知晓了,我即刻便到。”
门外脚步声匆匆退去,显然是急着回去向阮妈妈复命。
房门未叩,便被人轻轻推开,绿萼快步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牢牢锁死,确定四周再无旁人,才敢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,小心翼翼递到苏绾月面前。瓶身光滑,无半点儿花纹,内里装着的,正是凌星遥亲手炼制的幻境秘药。
“姑娘,主子特意交代,此药无色无味,入茶水即化,贵客服下不过三息,便会陷入幻境,自以为与姑娘温存缠绵,现实中却分毫不能近您的身。”绿萼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郑重,“您只需入内静坐,不必有任何动作,楼中暗卫守在屋外,阮妈妈的人就算盯得再紧,也瞧不出半分破绽。”
苏绾月接过瓷瓶,指尖微凉,将其稳稳收入袖中藏好。
她心中比谁都清楚,这药是她在这风月之地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主子凌星遥为她铺下的最稳妥的退路,更是瞒过贵妃眼线阮妈妈的唯一利器。
“我记得主子的吩咐。”她轻声应道,语气平静无波。
绿萼望着她沉静的眉眼,心中暗自松了口气。这位晚月姑娘看似柔弱,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定力,便是这般龙潭虎穴,也不见半分慌乱。
“姑娘万事小心,奴婢在前院等候吩咐。”绿萼不敢久留,叮嘱一句,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。
苏绾月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裙,将周身属于江湖人的锋芒尽数敛去,只余下一身花魁该有的温婉沉静,垂眸缓步,走出了静院。
一路穿过曲折回廊,廊下灯火昏黄,映得人影绰绰。沿途仆妇丫鬟见了她,皆垂首行礼,不敢多言,眼底却藏着几分好奇与同情。人人都道这位新来的晚月姑娘容貌绝世,一入楼便得东家特殊照拂,如今终究还是逃不过接客侍寝的命。
无人知晓,她早已被主子护得通体干净。
西跨院地处楼中最僻静之处,独门独院,院门紧闭,隔绝了所有喧嚣与窥探,正是贵客寻欢的绝佳场所。院外树影之下,两道气息若有似无,显然是阮妈妈特意派来监视的人手,连屋内一丝一毫动静,都要仔细听去。
苏绾月垂首,目不斜视,轻轻推开了屋门。
屋内烛火柔和,熏香袅袅,陈设雅致不俗,没有半分轻佻俗态,显然是主子凌星遥提前安排妥当。客座上坐着一位锦衣公子,见她入内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目光黏在她身上,满是痴迷与急切。
苏绾月屈膝行礼,姿态温顺规矩:“公子安。”
话音落,她便径直走到桌边坐定,与男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身姿端正,没有半分逾矩之举。
锦衣公子心痒难耐,却碍于楼中规矩,不敢贸然上前,只得按捺心神。
苏绾月抬手,取过桌上茶壶,缓缓斟满一杯清茶。袖摆轻垂,恰好遮住桌面,她指尖微松,袖中瓷瓶内的药粉悄无声息落入杯中,入水即化,不见半点儿痕迹。
她双手捧杯,声音轻柔温婉,恰到好处地勾着人心:“公子一路劳顿,且饮杯茶解乏。”
锦衣公子早已被她的容貌与温柔迷得神魂颠倒,不疑有他,伸手接过茶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不过三息功夫,药效彻底发作。
男子眼神骤然涣散,面颊泛红,望着苏绾月的目光变得迷离痴缠,口中喃喃低语,身形缓缓靠向身后软榻,彻底陷入了凌星遥布下的幻境之中。
在他的意识里,已是温床软帐,佳人在侧,极尽缠绵缱绻,魂牵梦绕。
而现实之中。
苏绾月只是静静坐在原处,垂眸敛神,身姿挺拔端正,一动不动。她与锦衣公子之间隔着一张方桌,别说是肌肤相触,就连衣角都未曾有过半分交集。烛火轻摇,映着她清冷如月的眉眼,周身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,更无半点儿旖旎风尘之气。
屋外,监视的黑影屏息凝神,只听得屋内男子低低梦呓,以为是寻常温存光景,丝毫没有察觉,眼前这一切,不过是一场由药物编织的完美骗局。
屋内寂静,唯有男子的幻境呓语,与苏绾月平稳悠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她缓缓抬眸,望向紧闭的房门,眸底最后一丝温顺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冷冽如刃的锋芒。
阮妈妈。
你费尽心机布下眼线,想要窥探我的底细,想要拿捏我的把柄。
可你永远不会知道。
你亲眼盯着的这场戏,从头到尾,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