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妈妈离去之后,廊下的喧嚣与忌惮并未散去,往来仆妇丫鬟路过这静院,皆是垂首疾行,不敢多有停留。谁都清楚,被阮妈妈亲自盯上的人,往后在楼中,便是步步惊心。
房门轻合,将外界所有目光隔绝在外。
苏绾月缓缓转过身,面上那副温顺怯弱的神情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冷如寒潭的平静。她抬手轻轻拂过面颊,确认人皮面具依旧紧致贴合,没有半分破绽。
方才阮妈妈那一问一探,看似寻常,实则字字句句皆是陷阱。
她虽是一一应对过去,可心中明白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那位贵妃安插在楼中的眼线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静院内外,已然暗线密布。
苏绾月走到窗边,指尖微微撩开一丝窗纱,目光淡淡扫过院角暗处。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蛰伏不动,显然是阮妈妈留下监视她的人。
她唇角微勾,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。
盯吧。
看得越紧,越容易暴露自身。
夜色一点点沉下,前堂的丝竹笑语越发清晰,灯火映红了半边天际,一派繁华热闹,将这方小院衬得愈发冷清。
苏绾月收回目光,转身回到桌旁坐下,刚端起微凉的茶水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、极稳的脚步声。
不似下人匆忙,不似护卫凌厉,更不似阮妈妈那般带着压迫。
脚步轻缓,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,仿佛天生便居于人上。
苏绾月眸色微凝,立刻敛去周身所有气息,重新换上几分沉静温顺。
来人停在门外,并未立刻敲门,只静立片刻,似在确认四周无人。
下一瞬,极轻的叩门声响起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”
一声轻过一声,隐秘而谨慎。
苏绾月心头微动。
这脚步声、这叩门节奏,绝非楼中寻常之人。
她缓缓起身,走到门前,压低声音,轻声问道:“是谁?”
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温和、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,刻意压得极轻:
“是我。”
只两个字,苏绾月便瞬间明白了。
是她。
是那个将她从绝境中救出、又费尽心思将她藏入这醉仙楼的人。
这是她入楼以来,凌星遥第一次亲自前来。
苏绾月不再多言,轻轻拉开房门。
门外立着一道修长身影,身着素色暗纹长衫,气质清雅沉稳,面上覆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遮住了真容,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月、沉静如渊的眼眸。
正是七公主凌星遥。
在这楼中,无人知晓她的身份,只尊称一声——东家。
而在苏绾月这里,她只有一个称谓。
房门拉开的一瞬,苏绾月微微垂首,屈膝一礼,声音轻而恭敬:
“主子。”
凌星遥眸中微暖,轻轻颔首,侧身步入屋内,反手将房门合上,落栓无声。
“近日在楼中,可好?”
她开口,声音依旧放低,目光落在苏绾月脸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苏绾月垂首而立:“回主子,一切安好。绿萼姑娘照拂周到,并未露出半分破绽。”
凌星遥缓步走到桌旁,目光微沉:“方才,阮妈妈来过。”
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楼中一举一动,皆在她眼底。
苏绾月心头一凛:“是。傍晚时分,她前来探问底细,几番试探,都被属下遮掩过去。”
“此人是贵妃埋在楼中的眼线,潜伏多年,专为打探权贵情报,心思极深,手段狠辣。”凌星遥声音低沉,“你初来乍到,又独居此院,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苏绾月抬眸,目光沉静,“她已在院外布下人监视,属下会加倍小心,绝不暴露身份,更不会连累主子。”
凌星遥望着她,眸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你能沉得住气,甚好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微重:“我今日来,便是要叮嘱你——
阮妈妈在明处试探,你便在暗处隐忍。
不必与她硬碰,只需守好自身,静待时机。”
“属下谨记主子吩咐。”
凌星遥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窗外,轻声道:“我不宜久留,免得被人察觉。你在此万事小心,若有危急,不必硬扛。”
说罢,她不再多言,深深看了苏绾月一眼,转身走到窗边,确认暗处无人,身形一闪,便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之中,来去无痕。
房门紧闭,屋内重归寂静。
苏绾月立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。
主子亲自前来,冒如此大险,只为叮嘱她几句。
这份恩情,她铭记于心。
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眸底最后一丝温顺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冷锐如刀的锋芒。
阮妈妈。
你想查我。
可你不会知道,你盯上的,究竟是谁的人。
院角暗处,监视的黑影依旧一动不动。
他们谁也没有察觉,就在刚刚,这座楼真正的主人,已经悄无声息地来过,又悄无声息地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