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妈妈离去之后,廊下的气氛依旧紧绷,往来仆妇丫鬟路过这静院门口,皆是脚步匆匆,连余光都不敢多瞟。谁都心里明白,这位新来的晚月姑娘,刚一入楼就被阮妈妈亲自盯上,往后的日子,绝不会太平。
房门轻闭,将满院喧嚣与暗流一并隔在外头。
苏绾月缓缓离开门板,缓步走到屋中,脸上那点温顺怯弱早已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冷如寒潭的清明。她抬手轻轻抚过面颊,指尖触到的人皮面具依旧紧致贴合,没有半分松动。
方才阮妈妈那一触,看似随意亲昵,实则是带着内劲的试探。
若是寻常习武之人,被人这般猝不及防近身探脉,必然会下意识运功抵御,或是身形紧绷闪避,瞬间便会露出行迹。可苏绾月自幼在江湖生死里打滚,最擅长的便是敛息藏拙,一身内力早已收放自如,莫说只是轻轻一触,便是再严苛的试探,她也能不露半分破绽。
阮妈妈想要从她身上摸出底细,还差得太远。
苏绾月走到窗边,指尖撩开一丝窗纱缝隙,目光淡淡望向阮妈妈离去的方向。
这位楼中掌事,周身气息沉凝,步履落地间暗藏章法,果然如绿萼所说,身怀不弱的武功。再加上她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又有贵妃在背后撑腰,当真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。
更棘手的是,对方已然对她起了疑心。
今日这一趟登门探望,说是关怀新人,实则是亲自前来验明真假。若不是她伪装得滴水不漏,此刻恐怕早已被对方揪出破绽,陷入险境。
“看来,这安稳日子,是一日都不会有了。”
苏绾月低声自语,眸中没有半分畏惧,反而多了几分冷冽的战意。
她从不主动惹事,可也从不怕事。既然阮妈妈执意要揪着她不放,那她便奉陪到底,看看谁能先耗死谁。
不多时,轻浅的脚步声再次来到门外。
“姑娘,是奴婢。”绿萼的声音在外响起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苏绾月收回目光,淡淡开口:“进来。”
绿萼推门而入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,一进门便压低声音急道:“姑娘,您没事吧?阮妈妈她……她没对姑娘做什么吧?”
看她这副模样,显然是方才在远处看见阮妈妈登门,一颗心一直悬在半空,直到此刻才敢过来打探。
苏绾月回身坐下,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抿一口,语气平静无波:“我没事,不过是几句寻常问话,她没查出什么。”
绿萼长长松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吓死奴婢了!阮妈妈那人最是心狠手辣,楼里不少人都被她整治得惨不忍睹,奴婢方才真怕她对姑娘不利。”
“她暂时还不敢对我如何。”苏绾月放下茶杯,眸色微冷,“东家将我安置在此,她就算心中怀疑,没有真凭实据,也不敢轻易撕破脸。”
话虽如此,可苏绾月心中清楚,阮妈妈的忌惮,不过是表面功夫。
那位贵妃安插的眼线,从来都不会只靠肉眼与试探行事。暗中的监视、打探、布控,只会比明面上更加严密。
果不其然,绿萼紧接着便压低声音,一脸凝重地开口:“姑娘,您有所防备才好。方才阮妈妈离开之后,便立刻调派了人手,守在这静院四周,说是护着姑娘安全,实则……实则是派人盯着姑娘的一举一动。”
苏绾月眉尖微挑,并不意外。
“动作倒是快。”她淡淡一笑,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看来,她是真的把我当成心腹大患了。”
“姑娘,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绿萼有些慌乱,“若是一直被她们这样盯着,万一哪天露出破绽,那可就糟了,东家的布局也会被牵连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苏绾月抬眸,目光沉静,瞬间便稳住了绿萼的心神,“她要盯,便让她盯。越是监视得紧,越说明她心中没底。我们越是镇定,她便越是摸不透我们的底细。”
绿萼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,却异常沉稳的姑娘,心中莫名安定下来,连忙点头:“奴婢听姑娘的。”
苏绾月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她不是喜欢监视吗?那我们便给她看些她想看的东西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绿萼一脸不解。
“从今日起,我足不出户,整日在屋中静坐看书,或是做些女红,饮食起居一概如常,不多言,不多行,不乱看,不乱问。”苏绾月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一个安分守己、胆小怯懦的落难孤女,才是她最愿意相信的模样。”
绿萼瞬间恍然大悟:“姑娘是想故意示弱,让阮妈妈放松警惕!”
“不错。”苏绾月点头,“越是看起来无害,她便越是轻敌。等到她真正放松戒备之时,便是我们出手的时机。”
她不会一直被动挨打。
蛰伏,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反击。
阮妈妈想把她当成棋子试探,那她便反过来,将阮妈妈当成踏入这局中的第一步。
绿萼心中敬佩不已,看向苏绾月的目光多了几分信服:“姑娘心思缜密,奴婢远远不及。奴婢这就按照姑娘的吩咐去做,按时送来书本与针线,绝不露出半分异样。”
“嗯。”苏绾月微微颔首,又叮嘱道,“你平日里也不必时常过来,免得被她抓住把柄,连你一起怀疑。你只需记住,你我之间,只是寻常主仆,不可有半分逾矩之举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!”绿萼郑重应声。
交代完毕,绿萼不敢久留,很快便收拾妥当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屋内再次恢复寂静。
苏绾月起身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卷古书,缓缓翻开。书页之上的字迹,她却并未真正看入眼底。
她的心思,早已飘向这醉仙楼之外。
凌星遥将她藏在此地,顶着绝密身份,冒着天大风险,绝非只是为了报恩避难。这位七公主暗中布局多年,将这风月之地变成自己的眼线据点,必然有着更深的谋划。
而阮妈妈,这枚贵妃埋在暗处的钉子,便是横在凌星遥面前最大的障碍。
苏绾月指尖轻轻敲击着书页,眸中思绪流转。
她欠凌星遥一条命,这份恩情,她必须偿还。
既然阮妈妈执意要挡路,那她便亲手,将这颗钉子,连根拔起。
窗外夜色渐深,醉仙楼前堂的喧嚣越发浓烈,灯火璀璨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一派纸醉金迷之下,杀机暗涌,步步惊心。
静院四周,几道黑影隐匿在暗处,目光如鹰隼般,死死盯着屋中的灯火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屋内,苏绾月端坐灯下,手持书卷,眉眼沉静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弱女子。
可无人看见,书卷之下,那一双清澈眸底,正翻涌着冷冽如刀的锋芒。
阮妈妈。
你慢慢监视。
看看最后,究竟是谁,落入谁的圈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