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扉之外，那道沙哑威严的声音静静悬在半空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。
阮妈妈来了。
苏绾月背对着门，指尖微蜷，瞬息间便将一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，再无半分江湖人的锐利，只剩一身初来乍到的怯弱与沉静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转过身，声音放得轻而柔，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不安：
“我在。”
她没有立刻开门。
门外的阮妈妈似是料到了这般反应，也不催促，只静静立在原地，周身散出的气场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悄无声息地朝着门内笼罩而来。这是她多年来拿捏人心的手段，先以气势压人，再从对方的反应里揪出破绽。
廊下往来的下人远远瞧见，皆低着头加快脚步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谁都知道，阮妈妈亲自登门，向来不是什么好事。
静了数息，苏绾月才缓缓上前，轻轻拉开了房门。
门外立着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，身着一身暗纹缠枝绫罗褙子，内衬素色中衣，下着同色长裙，料子考究却不张扬，鬓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仅插一支素银簪子，面容端庄，眼角却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冷厉。她身形微丰，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威严，目光沉沉落在苏绾月身上，自上而下缓缓打量，如同在审视一件货品。
这便是醉仙楼里，人人忌惮三分的掌事——阮妈妈。
苏绾月垂着眼，微微屈膝，行了一个温顺的礼，声音轻细：“见过阮妈妈。”
姿态放得低，却不卑微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阮妈妈没有叫她起身，只眯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。那眼神锐利如刀，似要将这层人皮面具生生看穿，从眉眼到下颌，一寸寸细细审视，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。
她在查。
查这张脸是真是假，查这人身后有无靠山，查她究竟是真的无依无靠，还是故意装出来的模样。
苏绾月垂首而立，肩背微松，呼吸平稳，任由对方打量，半点慌乱都无。面具贴合紧致，是凌星遥寻遍巧匠精心打造，天衣无缝，绝非肉眼所能看穿。她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依旧温顺如绵羊。
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，未免太过天真。
良久，阮妈妈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听不出喜怒：“你就是新来的晚月？”
“是。”苏绾月轻声应道，头垂得更低了些，“奴婢……晚月。”
“倒是个乖巧模样。”阮妈妈淡淡开口，语气听似夸赞，实则字字带着试探，“听说你是前几日才入的楼，不知家乡何处，为何会流落到京城这等地方？”
来了。
开始打探底细了。
苏绾月早有准备，声音微微发颤，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脆弱：“回妈妈，家乡遭了灾，亲人都没了，一路逃难来京城，走投无路之下，才进了楼里……多亏楼里收留，不然晚月早已是路边枯骨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眼底适时泛起一层水光，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，倔强又可怜，完美符合一个落难孤女的模样。
阮妈妈盯着她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。
可那双眼睛清澈干净，盛满了无措与惶恐，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阮妈妈心中微沉。
昨夜派去探查的人回来禀报，说这女子睡得极沉，毫无防备，看上去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。如今亲眼一见，言行举止，气息神态，全都对得上。
难道真是她多心了？
只是……
阮妈妈眸色微深。
这女子虽看似柔弱，却奇异地独居在最偏僻的静院，由东家亲自安排入住，连绿萼都贴身伺候。这般待遇，绝非一个普通孤女所能拥有。
背后一定有鬼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缓缓抬手，朝着苏绾月的脸颊伸了过去，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内力，看似亲昵，实则是要试探她是否会下意识闪避、是否身怀武功。
苏绾月心如明镜，却一动不动，眼都不眨，温顺得如同任人打量的木偶。
阮妈妈的指尖，轻轻落在了她的面颊上。
微凉，带着一丝凌厉的试探。
可下一刻，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没有内力反弹，没有肌肉紧绷，没有丝毫戒备……触感柔软，气息平稳，真真正正，就是个毫无武功底子的寻常女子。
阮妈妈缓缓收回手，眼底疑云未散，却暂时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她沉吟片刻，语气放缓了些许，却依旧带着压迫：“既入了醉仙楼，便是楼里的人。往后安分守己，少打听，少乱走，绿萼教你什么，你便学什么。不该你去的地方，一步都不要踏足。”
“晚月记住了。”苏绾月垂首恭声应道。
“记住便好。”阮妈妈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幽深难测，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看透，“这楼里看着热闹，规矩却重。若是不小心坏了规矩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冷了几分：
“便是东家在，也救不了你。”
一语双关，警告意味十足。
苏绾月心头冷笑，面上却越发惶恐温顺，轻轻应道：“晚月不敢。”
阮妈妈又盯了她片刻，终究没再找出破绽，这才缓缓转身，淡淡丢下一句：“好生歇着吧。”
话音落，步履沉稳地离去，背影冷硬，气场慑人。
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角，苏绾月才缓缓直起身，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。
掌心，已微微泛白。
她关上房门，转身靠在门板上，眸中最后一丝惶恐尽数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冷清明。
好一个凌厉狠绝的阮妈妈。
好一场步步试探的见面。
苏绾月抬手，轻轻抚过刚刚被阮妈妈碰过的脸颊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试探完了。
那么接下来，就该轮到她了。
而此刻，醉仙楼深处一间隐秘的室内。
阮妈妈端坐椅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，眸色阴鸷。
身旁，昨夜前去窥探的黑影单膝跪地，低声道：“妈妈，属下再三确认，那女子确实毫无武功，言行也无破绽，应当只是个普通孤女。”
“普通？”阮妈妈冷笑一声，声音低沉，“东家亲自安排进静院，这叫普通？”
她抬眸，目光冷冽如刀：
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我要她的一举一动，一言一行，全都一字不漏，报给我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她到底是真干净，还是……藏得太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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