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窗棂,将静室内的灯火映得渐渐浅淡。
苏绾月端坐在案前,指尖轻叩着木纹,节奏平稳得不见半分波澜。绿萼垂首立在一旁,气息都放得极轻,再没了先前的躲闪与敷衍。经了昨夜那一番话,她已然清楚,眼前这位晚月姑娘,看似沉静寡言,心思却比谁都通透,锋芒更比谁都锐利。
“阮妈妈在楼中,掌着多少事?”苏绾月忽然开口,声音清淡,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。
绿萼连忙收敛心神,低声细答:“回姑娘,楼中人事、规矩、往来宾客登记,皆由阮妈妈一手把控。就连杂役护卫的调派,她也能做主。只是……楼中真正的暗哨与心腹,皆是东家亲手安排,并不受她节制。”
苏绾月眸色微亮。
原来如此。
凌星遥看似隐忍退让,实则早将最关键的命脉握在手中。阮妈妈不过是掌了明面上的权,暗地里这醉仙楼的一草一木、一动一静,依旧在七公主的眼底。
“她平日里,常在前堂走动?”
“多半时候是在的。”绿萼点头,语气里仍藏着忌惮,“楼中稍有风吹草动,她都要亲自过问。尤其是新来的人,更是她重点盯防的对象。姑娘昨夜才入楼,她便迫不及待派人探查,可见对姑娘已是上心了。”
苏绾月唇角微勾,掠过一抹淡冷的弧度。
上心?
倒不如说是,嗅到了陌生的气息,便想先咬下一口,探探虚实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她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渐暖的天光,“往后不必日日守在这里,你该当差便去当差,只按时送些茶水膳食即可。太过亲近,反倒容易引人怀疑。”
绿萼一怔,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。
姑娘这是要刻意疏远,免得被阮妈妈抓住把柄,连带着牵连东家。
她连忙躬身应下:“姑娘思虑周全,奴婢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绾月挥了挥手,语气平静,“午时再送膳食过来便可。”
“是。”绿萼不敢多留,轻轻躬身退了出去,合上房门时,又忍不住望了一眼那道立在窗前的清冷身影。
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,这位晚月姑娘,绝非池中之物。
静室内重归寂静。
苏绾月缓缓闭上眼,将周身气息尽数沉下。
一夜浅眠,又经了清晨这番对峙,她却未有半分疲惫。江湖儿女,本就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,越是险地,越是要保持清醒。
阮妈妈。
贵妃眼线。
潜伏多年,手握实权,心思歹毒,武功高深。
这一个个字眼,在她心底缓缓掠过,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而危险的轮廓。
对方已然盯上她,接下来,必然不会只停留在暗中窥探。试探、刁难、甚至设下陷阱,都是迟早的事。
她如今戴着假面,化名晚月,孤身入虎穴,身后虽有凌星遥暗中庇护,却终究不能事事依赖旁人。
凌星遥隐忍,是为了大局,为了不暴露这醉仙楼的绝密底牌。
可她苏绾月,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。
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;人若犯我,必加倍奉还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掠过一丝寒芒,转瞬又被沉静所掩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稳住阵脚,藏好锋芒,让阮妈妈摸不透她的深浅。唯有如此,才能在这虎狼窝里,站稳脚跟,再伺机反击。
至于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……
苏绾月望向窗外,目光淡漠而冷冽。
尽管放马过来便是。
她倒要看看,这醉仙楼里的风风雨雨,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。
时光静静流淌,院中静得只闻风吹枝叶的轻响。
临近午时,绿萼准时送来膳食,依旧是清淡养人的菜式,放下东西便不多停留,行礼告退。苏绾月用了膳,便静坐案前,闭目养神,看似安分守己,实则耳听八方,将院内外的细微动静,一一纳入心底。
直到暮色渐临,天将昏黑,醉仙楼渐渐迎来一日之中最热闹的时辰。
前堂的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,伴着宾客笑语,隔着几道院墙,依旧能隐约入耳。楼内灯火次第亮起,映得整片院落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,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。
无人知晓,这繁华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。
苏绾月起身,缓步走到门前,轻轻拉开一条门缝。
门外廊下,灯火昏黄,人影往来匆匆,皆是忙着前堂应酬的下人丫鬟,步履轻快,不敢有半分耽搁。无人留意这偏僻静院,更无人多看一眼门内的动静。
很好。
她微微阖眸,将那点属于江湖人的锐利尽数藏起,再睁眼时,已是一副柔弱沉静、略带怯意的模样,恰如一个无依无靠、初入风尘的寻常女子。
既入了局,便要演好这出戏。
就在这时,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,自廊尽头缓缓而来。
步伐沉稳,气息内敛,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绝非普通下人所有。
苏绾月眸心微缩,不动声色地合上房门,后退半步,静静立在门内。
下一刻,敲门声响起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三声,不疾不徐,却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紧接着,一道略显沙哑、却透着十足威严的女声,自门外缓缓传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与探究:
“晚月姑娘在吗?
妈妈听闻姑娘初来,特来探望。”
阮妈妈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