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将尽,天边浮起一层浅灰,醉仙楼的喧嚣终于缓缓沉落。
前堂彻夜的丝竹与笑语渐歇,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,落在深处那方僻静小院中,更添几分幽深。苏绾月和衣卧在榻上,呼吸匀长,看似入眠,周身却绷着江湖儿女刻入骨髓的警觉。
昨夜她入楼之后,由绿萼细心敷贴面具,前后耗去一个多时辰,等收拾妥当歇下,已是后半夜。可她不敢深睡,院墙外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,绝非错觉。
那人气息敛得极净,落脚轻得无音,身法快如鬼魅,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高手。对方未敢擅闯,只在外围徘徊窥探,用意再明显不过——是来探她底细的。
是贵妃的追兵?是朝中敌对势力的眼线?还是这楼里本就藏着不干净的人?
苏绾月心中思绪轻转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她不能点灯,不能起身,不能露出半分习武之人的锋芒。此刻唯有静,唯有忍,方能让暗处之人放下戒心,露出更多马脚。
夜色一点点褪去,天边浅灰转微白,破晓将至。
忽然,窗棂外侧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极细,极轻,若非全神贯注,根本无法捕捉。
有人正用极软的细物,缓缓拨弄窗栓缝隙。
苏绾月心弦微紧,呼吸却放得更缓,胸膛起伏浅淡,彻底扮作沉睡不醒的模样。袖中手指悄然蜷起,内力暗自流转,只待对方稍有异动,便瞬间发难。
一条微不可查的窗缝被轻轻推开。
仅容一眼窥探。
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自缝隙中投落,如寒刃般在榻上身影身上反复扫过,从发顶到足尖,一寸寸审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。对方在确认她是否真睡,是否真如表面那般,只是个无依无靠、新来的落难女子。
苏绾月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寒意,却依旧闭目不动,连眉尖都未曾蹙一下。
不过数息,窗缝悄然合拢,窗栓归位,不留半分痕迹。
窗外之人只探看一眼,确认无误,便立刻退走,利落得近乎冷酷。
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,苏绾月才缓缓睁开眼。
眸中无半分睡意,只剩一片沉冷清明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指尖轻拂窗棂,木质光滑,无尘无迹,对方行事之谨慎,堪称滴水不漏。能在凌星遥布下的暗哨中自如来去,能精准找到这处最偏僻的静院,此人绝非寻常角色。
绿萼昨日那般躲闪不敢言,显然早已心知肚明。
这醉仙楼,看似夜夜笙歌,实则早已是虎狼盘踞之地。
苏绾月回身点亮桌案油灯,昏黄灯火摇曳,映出镜中那张清冷陌生的容颜。假面依旧贴合紧致,看不出半分破绽,可她清楚,从昨夜黑影窥窗起,“晚月”这层身份,便已被人死死盯上。
对方不动手,无非两点:
一是未确认她真实身份,不敢轻举妄动;
二是将她当作诱饵,意图钓出身后的凌星遥。
好深的算计。
苏绾月望着镜中身影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她本只想承恩藏身,静待时机,可如今看来,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。
江湖儿女,向来不惹事,也从不怕事。
既然有人先把刀伸过来,那就别怪她不客气。
“叩叩——”
轻缓叩门声响起,天色微亮,已是晨起伺候的时辰。
绿萼温顺的声音自门外传来:“姑娘,您醒了吗?奴婢备了温水与早膳。”
苏绾月压去眸中锋芒,恢复成晚月的沉静清冷:“进来。”
房门轻推,绿萼端着水盆食盒缓步走入,依旧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,仿佛昨夜什么都未发生。她将器物一一摆好,屈膝一礼:“姑娘昨夜歇息得可好?晨间风凉,奴婢备了温热蜜水。”
苏绾月看着她,目光平静无波:“尚可。”
绿萼起身绞了面巾递上,笑意温顺:“主上特意吩咐,姑娘身子弱,要好好调养。早膳是莲子粥与几样精致点心,软糯不腻,最是养人。”
苏绾月接过面巾,指尖轻擦过假面边缘,微凉紧致。她未立刻用膳,只坐在桌前,望着碗中热气,忽然轻声开口:“昨夜我院外,似乎不太平。”
绿萼手上动作猛地一顿,温顺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迅速垂首:“姑娘许是初来乍到,睡不安稳,听错了风声。楼里规矩森严,昨夜一切安好,并无异样。”
又是这番避重就轻的搪塞。
苏绾月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淡:“或许吧。连日奔波,难免心神不宁。”
绿萼暗暗松气,连忙顺着话头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姑娘安心住下,调养几日便好了。”
苏绾月抬眸,目光清浅,却让她莫名心头一紧:“你跟在七公主身边,多少年了?”
绿萼一怔,连忙垂首:“回姑娘,奴婢自小在主上身边伺候,已有七八年。”
“既如此,你对她,应当忠心。”苏绾月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绿萼立刻躬身,语气坚定:“奴婢性命皆为主上所赐,忠心不二,绝不敢有半分二心。”
“很好。”苏绾月微微颔首,端起粥碗轻轻舀了一勺,暖意入喉,语气却渐沉,“我与你一样,欠主上一条命。她护我一次,我便不会让她因我陷入半分险境。”
绿萼身子猛地一震,抬头看向她,满眼惊愕。
她从未想过,这位看似柔弱的晚月姑娘,竟把话说得如此直白。
苏绾月没有看她,只缓缓放碗,声音清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你可以继续瞒我。但你记住,若因你的隐瞒,坏了主上布局,让我落入险境……”
她抬眸,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,一闪而逝,却足以让人心惊:“你担待不起。”
绿萼脸色瞬间惨白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她终于明白,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。
昨夜之事,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。
自己那些隐瞒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“姑娘……”绿萼声音发颤,不知该如何辩解。
苏绾月语气平静:“我不是逼你。我与你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你瞒我,便是害主上,害你自己。”
绿萼嘴唇颤抖,良久,终于低下头,声音苦涩认命:“姑娘教训得是,奴婢……知错了。”
苏绾月看着她,淡淡开口:“我再问一次。这醉仙楼里,最需提防之人,是谁?”
这一次,绿萼没有躲闪,没有隐瞒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压低声音,颤抖着说出那个名字:
“是……楼中掌事,阮妈妈。”
苏绾月眸色微微一沉。
阮妈妈。
她记住了。
绿萼脸色惨白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恐惧:“姑娘有所不知,阮妈妈明面上是楼里掌事,管着所有事务,实则……是贵妃娘娘安插在京中风月场里的眼线。”
“这醉仙楼明里是主上的地盘,暗地里早已被她安插不少亲信。她武功高深,心思歹毒,最擅暗中窥探害人。主上多次想动她,都因无确凿证据,怕打草惊蛇,才一直隐忍。”
“昨夜……昨夜窥探院子的,一定是阮妈妈派来的人。她见姑娘是新来的,又独居静院,身份可疑,才会暗中探查。姑娘往后在楼中行走,千万要离她远些,万万不可与她正面冲突……”
绿萼的声音止不住发颤,显然对这位阮妈妈,早已怕入骨髓。
苏绾月静静听着,指尖轻敲桌沿,节奏轻稳,不见半分慌乱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凌星遥要费这般大功夫为她打造面具,将她藏在这僻静小院。
难怪绿萼始终不敢言说。
这里哪里是藏身之地,分明是虎穴狼窝。
而她这刚入楼的新人,早已被最凶狠的母狼,盯上了。
苏绾月缓缓抬头,眸中没有恐惧,反而燃起一丝淡淡的战意。
她自幼在江湖刀光里摸爬滚打,什么样的凶神恶煞没有见过?
一个贵妃眼线,一个藏在暗处的老虔婆,还吓不倒她。
凌星遥隐忍,是为大局。
可她苏绾月,从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。
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来,那就好好玩一场。
看看到底是谁,先玩死谁。
绿萼见她神色平静,非但不惧,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苏绾月看着她,忽然淡淡开口,语气轻缓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:
“你放心。”
“她既然敢来盯我,我便让她,再也没有机会,盯着凌星遥。”
话音落下,窗外第一缕晨光恰好穿透云层,洒在窗棂之上,映得满室生辉。
而院墙外不远处的阴影里,一道身影静静伫立,将院内对话尽数入耳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