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萼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,原本温顺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慌乱,转瞬又被极强的分寸感压了下去。
她垂首躬身,背脊弯得恰到好处,既不显畏惧,又足够恭敬,声音轻得如同风吹落叶,不敢有半分虚浮:“姑娘……楼里规制森严,往来之人虽多,却少有敢随意生事之辈。姑娘只要安分守拙,不轻易踏足前堂喧闹之地,便不会有什么风波。”
苏绾月立在原地,眸色平静无波,并未因这番说辞有半分松动。
她自江湖中来,见过的刀光剑影、虚与委蛇,远比这深宅楼院里的算计更刺骨。绿萼这番话,听是周全,实则是避重就轻,分明是有什么人,什么事,是连提都不敢轻易提起的。
她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看着对方。
室内灯火轻摇,映得她面上假面清冷疏离,一双真正的眸子却藏在眉眼之下,锐利如旧。那目光不厉,不迫,却清透得让人无处藏拙,只静静落在绿萼身上,便让空气都微微沉了几分。
绿萼被她看得心头微紧,指尖攥得更紧,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,只低声重复:“姑娘,主上既将您安置在此,便是护着您的。楼里……当真没有什么需要格外提防的人。”
苏绾月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陌生却精致的容颜。
假面覆面,发丝规整,一身浅碧衣裙衬得身姿清挺,乍一看去,便是个身世飘零、误入风尘的清冷女子,半点不见昔日江湖剑客的锋芒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皮囊之下,那颗心依旧是江湖里打磨出来的,冷硬,清醒,从不轻易被人糊弄。
“主上护我,是情分。”
她开口,声音清淡,不带半分情绪,却字字清晰,落在安静的室内,让绿萼浑身一僵。
“可我身在这龙潭虎穴,总不能连身边藏着什么险,都一无所知。”
绿萼嘴唇微动,欲言又止。
她侍奉凌星遥多年,深知这位七公主心思深沉,布局缜密,将苏绾月藏进这醉仙楼,看似是避难,实则是将一枚极重要的棋子,安在了最靠近朝堂风云的地方。这楼里看似歌舞升平,实则鱼龙混杂,各方眼线盘踞,哪是真的安稳之地。
而那个真正不能招惹,甚至不能提及的人……
绿萼心头一寒,不敢再往下想。
苏绾月从镜中瞥见她神色变幻,心中已然了然。
她不再逼迫,只是淡淡开口:“你既为难,便不必说。左右我在此地,少言,多看,慢行,稳心,总有看清的一日。”
绿萼闻言,如蒙大赦,连忙垂首:“姑娘通透,奴婢……奴婢佩服。”
苏绾月没有再接话,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静室。
屋子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雅致,陈设素净,不沾半分风月场的奢靡之气。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案,上面搁着纸笔砚台,墙角立着一架书架,上面零星摆着几卷书,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游记诗册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最角落处,垂着一道素色帘幔,帘后隐约可见一扇小窗,窗外连着一条窄巷,看似寻常,却是危急时可退走的后路。
处处都是安排,处处都是心思。
凌星遥当真是,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。
“这院子,除了你我,还有何人往来?”苏绾月轻声问道。
绿萼连忙收敛心神,恭敬答道:“回姑娘,这处院子是主上亲自定下的静院,除了每日定时送膳食、茶水的下人,旁人无召不得入内。奴婢日夜在此伺候,姑娘有任何需要,只管吩咐奴婢便是。”
“送膳食之人,可靠吗?”
绿萼一顿,低声道:“皆是主上亲手挑选的人,嘴严,本分,从不多问多言。”
苏绾月微微颔首。
凌星遥既敢把人放在这里,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。只是这世上,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,今日可靠,明日未必不会变节。
她江湖行走多年,最懂一个道理——万事,只能靠自己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今夜不必伺候,你退下吧。我累了,想歇息。”
绿萼一怔,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放自己离开,愣了一瞬才连忙应道:“是,奴婢这就告退。姑娘夜里安寝,门窗都已仔细检查过,稳妥得很。若夜里有任何不适,只需轻唤一声,奴婢就在外间耳房,随时听候吩咐。”
苏绾月没有回头,只轻轻摆了摆手。
绿萼不敢多留,躬身一礼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房门被轻轻合上,室内终于彻底归于寂静。
空寂,安静,连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苏绾月缓缓闭上眼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从皇宫奔逃至今,一路紧绷的心弦,在这方看似安稳的小室里,终于稍稍松了一丝。可她不敢真的松懈,这里不是江湖,不是深山,是醉仙楼,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是非地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走到窗边,轻轻掀开一丝帘缝。
夜色深沉如墨,醉仙楼前堂依旧灯火璀璨,丝竹歌舞之声隐隐传来,软媚靡丽,入耳便让人觉得心神荡漾。那一片繁华之下,藏着多少达官显贵,藏着多少阴谋诡计,藏着多少身不由己,无人知晓。
而她,就站在这片繁华的边缘,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,藏着一身不能见光的过往,等着一场不知终点的棋局。
凌星遥……
她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七公主为她挡下宫廷祸事,为她安排藏身之地,为她费尽心思打造这张假面,恩义之重,她铭记于心。可她也清楚,这份恩义背后,是沉甸甸的托付,是一场注定无法置身事外的风雨。
她不怨,不恨,不抵触。
江湖儿女,恩怨分明,欠了,便要还。
只是……
苏绾月眸色微沉。
这醉仙楼里,那个连绿萼都不敢提及的人,究竟是谁?
是贵妃的眼线?是朝中的权臣?还是……某个与凌星遥针锋相对的对手?
她指尖轻轻抚过窗沿,冰凉的木质感从指尖传来,让她越发清醒。
不急。
她有的是时间。
戴面具耗去了一个多时辰,夜已深沉,前堂的喧嚣渐渐淡去,整个醉仙楼都慢慢沉入夜色之中。
苏绾月转身走到榻边,并未卸下妆容,只是和衣而卧,闭目养神。
江湖人的本能,让她即便在最安稳的地方,也始终留着三分警惕。
黑暗之中,她静静躺着,耳尖微动,将院外的风吹草动,一一收入耳中。
脚步声,低语声,衣袂摩擦声,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……
一切都看似寻常。
可就在夜色最深,万籁俱寂之时,院墙外,忽然掠过一道极轻极轻的黑影。
快如鬼魅,悄无声息。
只一闪,便消失在夜色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屋内榻上,苏绾月缓缓睁开眼。
眸中没有半分睡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。
她就知道。
这醉仙楼里,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。
而那个她需要提防的人,已经,开始在暗处盯着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