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叩声轻稳有度,三响之后便静立等候,不迫不躁,分寸恰到好处。
苏绾月握着那只白玉瓶,指尖缓缓放松。
从幽阑阁一路至此,她心中始终清明。
凌星遥以七公主之尊,硬生生将贵妃的人拦在殿中,明知凶险,仍为她挣出一条退路,这份心意,她并非毫无动容。
她们之间,此刻无关风月,不涉私情。
唯有恩义,有托付,有一丝不必言说的默契。
藏在心底,不必点破,更不必宣之于口。
玄衣人自始至终立在一旁,安静等候,没有半分催促,也没有多余审视。他是凌星遥指派而来的人,却守着极稳的分寸,只像一道沉默却安稳的屏障。这份稳妥,让苏绾月心头那点与生俱来的戒备,悄悄松了些许。
她将玉瓶放回木盒,目光落在那张人皮面具上。
薄如蝉翼,肌理细腻,触手微凉,一看便是耗费心血的精工之作,绝非市井俗物。
她也知晓,这般面具不能随意佩戴,需有人细心贴合、按压、封边,方能真正天衣无缝。
玄衣人见她目光停驻,才平缓开口,语气恭敬平和:
“姑娘,这面具需仔细打理,方能长久不露破绽。门外侍女擅长此事,姑娘若准备好了,便可让她进来。”
苏绾月淡淡抬眼,轻轻颔首。
她不急,不躁,不抵触。
既已承了对方的情,便按安排走下去。
不是屈从,是承情,也是守信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玄衣人微微躬身,轻步退出门外,身影悄无声息没入暗处。
室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苏绾月在椅上静静坐了片刻,窗外雨意未歇,前堂的丝竹隐约飘来,轻软靡丽,与这方小室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。
她不是不懂人心复杂,也不是看不出凌星遥必有深谋。
可她更记得,殿中那道明明身薄力弱,却执意挡在她身前的身影。
人心非铁,些许动容,不必言说,也藏不住。
“咚咚——”
轻叩声再起,温顺柔和。
“晚月姑娘,奴婢可以进来吗?”
苏绾月缓缓回身,眸色沉静:“进来。”
房门轻推,浅青色身影低首而入。侍女绿萼不过十六七岁,眉眼温顺,手脚利落,怀中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裙,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礼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。
“奴婢绿萼,见过晚月姑娘。往后姑娘的饮食起居,便由奴婢伺候。”
苏绾月淡淡点头,语气平和:“起来吧。”
绿萼起身,先将衣裙轻置榻上,才缓步走到桌前,打开木盒,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面具,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。
“姑娘,这面具是上等材质,需细细敷贴、塑形、封边,前后要费上一个多时辰,方能真正贴合肌肤,长久戴着也不显痕迹。过程稍慢,姑娘若是累了,便随时开口歇息。”
苏绾月微怔。
她原以为不过片刻功夫,竟要这般久。
工序之繁,可想而知。
她沉默片刻,轻轻颔首:“无妨,你按工序来便是。”
绿萼应声,取过一旁备好的温巾,先轻轻敷在她面颊上,将肌肤敷软,再以特制的膏脂薄薄抹上一层,既护肌肤,又助面具贴合。
每一步都轻、缓、稳,没有半分急躁。
室中只余下细微的声响,绿萼专注细致,连呼吸都放轻。苏绾月闭目静坐,任由她一点点将面具覆上、对齐、抚平、按压。
从额间到眉骨,从眼尾到下颌,一丝褶皱都不能有,一处边缘都要封严。
绿萼时不时退后半步细看,再上前微调,反复确认,确保无一处破绽。
时光静静流淌。
窗外夜色渐深,前堂的喧嚣起了又落,室内却始终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。
苏绾月心中并无烦躁,反倒在这漫长的静默里,渐渐沉淀下来。
凌星遥连这等细节都安排得这般周全,可见对她这条“退路”有多看重。
不是随意丢弃的棋子,是真正放在心上的人。
这份心意,她懂。
不知过了多久,绿萼终于轻轻退开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安稳:
“姑娘,好了。您看……还习惯吗?”
苏绾月缓缓睁开眼,看向镜中。
那张脸清艳疏冷,气质沉静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淡,与她原本英气锐利的模样判若两人,却又丝毫不显违和。
真正天衣无缝。
从今往后,明面上,她是醉仙楼的晚月。
暗地里,她依旧是苏绾月。
一表一里,一尘一心。
绿萼见她神色平静,才轻声道:“主上特意吩咐,面具务必贴得自然,不让姑娘受半分委屈,也不让旁人看出半分异样。”
苏绾月望着镜中那张陌生却安稳的脸,指尖轻轻触了触面颊。
微凉,却真实。
她没有说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有些话,不必说。
有些情,不必言。
有些托付,早已在这漫长的戴面具时光里,悄悄落进心底。
绿萼见她默许,才取过那套浅碧色衣裙,轻声道:“姑娘,奴婢为您更衣。之后您便先歇息,楼里的事,明日再慢慢熟悉。”
苏绾月站起身,任由她为自己理好衣襟。
一室安静,灯火温柔。
前堂的歌声隐约传来,更远的地方,是深宫的风雨。
而她在这里,戴着一张精心为她打造的假面,守着一份尚未言说的恩义,等着一场尚未开始的棋局。
绿萼系好裙带,退后半步行礼:“姑娘,都妥当了。”
苏绾月走到窗边,轻轻掀开一丝帘缝。
夜色如墨,醉仙楼灯火如昼,映得整片夜空都泛着暖光。
她缓缓回头,看向绿萼,声音清淡,却带着一丝安定:
“楼里的规矩,你慢慢同我说。不急。”
绿萼心头微松,垂首应道:“是,奴婢都听姑娘的。”
苏绾月目光微沉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忽略的锐利:
“但有一件事,你现在便要告诉我。”
绿萼心头一紧,连忙垂首:“姑娘请讲。”
苏绾月望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落下:
“这醉仙楼里,最需要我留心提防的人,是谁。”
绿萼脸色微变,握着裙摆的手指,悄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