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阑阁的白日,比夜里更显安静。
没有往来宫人,没有笑语喧哗,连风吹过回廊的声响,都显得格外清晰。这里像是被整座皇宫遗忘的角落,冷清得近乎孤寂。
苏绾月跟着凌星遥身边,缓步走在廊下。
她始终落后半步,身姿挺拔,目光平静,看似随意打量四周,实则耳听八方,留意着每一处出入口、每一道阴影、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位置。
深宫不比江湖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凌星遥在宫中备受冷落,旁人轻视怠慢尚可忍,可若有人再起杀心,藏在暗处的刀子,只会比别院外更隐蔽。
凌星遥走得很慢,偶尔驻足,指着一处亭台或是一丛花木,轻声说上一两句,语气平淡,像是在介绍一处与己无关的景致。
“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,你若想透气,在院内走动便可,不必走远。”她轻声叮嘱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,“宫里的路,看似相通,走错一步,便是麻烦。”
苏绾月微微颔首:“属下明白。”
简单四字,依旧守着分寸,不多言,不亲近。
凌星遥侧眸看了她一眼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,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般安静地走着,一主一属,一缓一稳,一暖一冷,在长长的回廊上,投下两道并行却不相交的影子。
行至一处转角,前方忽然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七公主也真是可怜,母妃早去,陛下连见都不愿见她,每月份例都被克扣,连咱们这些低位份宫女都不如。”
“小声点!再可怜也是公主,别被人听见。”
“听见又如何?这幽阑阁跟冷宫有什么区别?她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,还能拿我们怎样?”
“我看啊,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在这冷院子里安安静静待死罢了。”
话语刻薄,毫不掩饰。
显然是远处洒扫的宫人,以为四下无人,便肆无忌惮地议论。
凌星遥脚步一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。
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苏绾月周身气息瞬间微冷。
指尖无意识地绷紧,眸中掠过一丝厉色。
在她的世界里,辱人者,必还之。
更何况,辱的是她护着的人。
她脚步微顿,便要上前。
凌星遥却轻轻抬手,按住了她的手臂,摇了摇头。
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。
“不必。”凌星遥声音极低,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浅笑,“与这些人计较,平白污了耳朵。”
她说得平静,仿佛那些尖刻话语,落不进她心里半分。
可苏绾月分明看见,她垂在袖中的指尖,微微泛白。
深宫多年,轻视、冷落、嘲讽、排挤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她可以忍,可以装,可以笑面相对。
但不代表,她不会痛。
苏绾月看着她侧脸平静的线条,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脚步,重新恢复那副清冷模样。
只是眸底深处,那一点极淡的冷意,却悄悄沉了下去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有些东西,不必说出口。
两人转身,从另一条小路缓步离去,没有惊动那几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宫人。
直到走远,那些刻薄话语才被风吹散,再也听不见。
回廊重归安静。
凌星遥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轻淡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你看,宫里就是这样。笑也好,哭也好,忍也好,争也好,总有人等着看你落魄。”
苏绾月站在她身后半步,清冷的声音平稳无波:
“他们不敢再有下一次。”
没有威胁,没有戾气。
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。
凌星遥回身看她,眸中微光一闪。
眼前这人,从不说甜言蜜语,从不主动亲近,却会在她被人欺辱时,第一时间生出护持之意。
冷淡的外壳下,藏着最稳的心意。
她轻轻笑了笑,眼底终于带上一点真切的暖意:
“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
一句话,不轻不重,却敲在苏绾月心上。
她微微垂眸,避开凌星遥的目光,没有应声。
放心二字,太重。
她现在,还担不起。
两人转身,往幽阑阁主院方向走去。
阳光落在头顶,却暖不透深宫的凉意。
苏绾月沉默走着,心底却悄悄记下了方才那几条人影、那几道声音。
江湖人恩怨分明,护短刻入骨髓。
今日之辱,她记着。
凌星遥可以忍。
她不忍。
只是此刻,她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。
只安静地跟在凌星遥身后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风再次吹过回廊,卷起几片落叶,轻轻飘远。
无人留意,这一日看似平淡的闲行,这几句无心的嘲讽,会在不久之后,掀起怎样的涟漪。
更无人知晓,那道始终清冷沉默的身影,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为身边人,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
而回到幽阑阁后,凌星遥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院外良久。
唇角笑意浅浅,眼底却一片沉静。
她忍,不是怕。
只是时机未到。
等到时机一到,所有轻视、欺辱、怠慢、算计……
她会加倍,一一奉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