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宫里头便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。
宫墙高耸,檐角沉默,连日光都像是被削去了几分暖意,落在青砖地上,只铺出一片冷清清的亮。幽阑阁本就偏僻,一入夜,更显得寂静,连晨起洒扫的宫人都轻手轻脚,不敢多出一声响动。
苏绾月是被窗外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。
她本就浅眠,身在深宫,戒备更是刻进骨子里,一有异动,当即睁开眼,眸中没有半分刚醒的朦胧,只剩一片清冷警醒。
屋内陈设简单,窗明几净,一切都与昨夜入睡时一般无二。
她起身整理好衣袍,指尖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按,空落的触感才让她想起——入宫不便佩剑,长剑已被她妥善收在包裹之中。
江湖人离了剑,便如断了一臂。
苏绾月眉尖微不可查一蹙,心底那点对宫廷的疏离,又重了几分。
门外传来轻而有礼的叩门声。
“苏姑娘,主子让奴婢送早膳过来。”
是个年轻侍女的声音,恭谨又克制。
苏绾月淡淡开口:“进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两名侍女端着膳食入内,摆盘整齐,清粥小菜,样式简单,却干净合口,一看便是经过细心安排。两人垂首低眉,全程不多看、不多问,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了出去,安静得像两道影子。
屋内又只剩她一人。
苏绾月走到桌边,并未立刻动筷。
她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,门窗缝隙、桌下、墙角……昨夜入睡之前,她曾悄悄留下过几处极细微的记号,此刻依旧完好,无人靠近,无人窥探。
凌星遥虽收留她,却并未派人暗中监视。
这一点,倒是出乎她的意料。
可越是这般坦荡,她心中越是不敢松懈。
深宫之中,不主动试探,不代表没有底牌;眼下平静,不代表日后无波。凌星遥身上那些未说出口的隐秘,那些藏在暗处的力量,始终像一层薄雾,挡在她与真相之间。
她用过早膳,正静坐调息,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。
这一次,步伐轻缓,是凌星遥。
“绾月,可歇好了?”
人未进门,温和的声音先一步传入屋内。
苏绾月收功起身,眸中清冷平复如常,待凌星遥走入,才微微躬身行礼:“主子。”
依旧是礼数周全,依旧是不远不近。
凌星遥今日换了一身宫装,浅色系,无过多纹饰,看上去素净温婉,与这幽阑阁的冷清十分相衬。她脸上挂着浅浅笑意,眼底干净,看不出半分城府,只像寻常主子探望暂住的客人。
“宫里规矩多,一早便被嬷嬷叫去叮嘱了几句,来得晚了。”她轻声解释了一句,语气自然,没有半分刻意,“今日起,便要在阁中常住,你若是有什么不习惯、缺什么东西,尽管与我说。”
“一切都好,有劳主子费心。”苏绾月应答平淡。
凌星遥看着她这副始终疏离的模样,也不勉强,只随意在桌边坐下,目光轻轻扫过窗外,语气淡了些许:“幽阑阁偏僻,平日里少有人来,清净是清净,只是冷清了些。”
一句话,似是随口感慨,又似是在诉说处境。
无宠,无依,无靠山。
所以只能居于偏僻院落,所以只能低调隐忍。
苏绾月听在耳中,没有追问,没有安慰,只是安静站在一旁。
有些事,凌星遥愿意说,她便听。
不愿说,她便不问。
这是她的分寸,也是她的自保。
凌星遥也没指望她回应,只是轻轻笑了笑,重新抬眸,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温和:“今日我让人带你在阁中走一走,熟悉一下环境,免得日后走错地方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多谢主子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大多是凌星遥开口,苏绾月简短应答。没有试探,没有交心,没有暧昧拉扯,只有主属之间最规矩的相处。
气氛平静,却也透着深宫特有的疏离。
不多时,一名侍女在外轻声禀报:“主子,尚宫局派人送了东西过来。”
凌星遥眸色微不可查一沉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随即又恢复笑意: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外走进一名身着浅绿宫装的女官,面容刻板,神情冷淡,行礼时动作标准,却没半分敬意,语气更是平淡得近乎敷衍:“七公主,这是本月份例,衣物、药材、炭火,都在此处,请公主清点。”
一句“七公主”,淡淡点明凌星遥的身份。
不受宠的公主。
连份例都比旁人单薄,连尚宫局的人,都敢这般怠慢。
凌星遥脸上笑意不变,连看都没看那些东西,轻声道:“放下便是,有劳。”
女官也不多留,放下东西,敷衍一礼,转身便走,出门时,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轻视,恰好落入苏绾月眼中。
院落门被轻轻关上。
屋内重归安静。
凌星遥垂在身侧的指尖,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,再抬眼时,依旧温和浅笑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:“让你见笑了,宫里一向如此,习惯就好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可苏绾月看得明白。
这份轻视,这份冷落,这份连份例都被随意苛待的处境,正是凌星遥在深宫之中,最真实的日常。
她沉默片刻,清冷的声音里,第一次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,不是亲近,不是信任,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:
“深宫之内,人多眼杂,主子日后出行,属下随行。”
凌星遥猛地抬眸看向她。
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讶异,随即是一片浅浅的暖意,唇角笑意慢慢加深: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而软。
没有过多言语,没有过多情绪。
可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主属隔阂,在这一刻,悄无声息地,裂开了一丝极细、极淡的缝隙。
晨雾渐渐散去,日光透过窗棂,落在屋内,终于带上了一丝微暖。
幽阑阁依旧冷清,深宫依旧压抑。
但有些东西,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悄改变。
苏绾月站在原地,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松开。
她不知道,自己这一句随口而出的维护,会在眼前这位看似柔弱、实则坚韧的少女心底,种下怎样的根。
她更不知道,尚宫局今日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怠慢,早已在无形之中,为日后深宫里的风起云涌,埋下了第一粒不起眼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