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,巍峨宫墙在天幕下延绵不绝,像一道冰冷而沉默的界限,将世间所有烟火与自由,统统拦在墙外。
马车在宫门前一条偏僻小巷中缓缓停下。
凌星遥率先睁开眼,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依旧,眼底却已换上了入宫必备的沉静与疏离。她没有立刻下车,只是轻轻抬手,将鬓角一丝微乱的发丝理顺,动作从容而细致。
“到了。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苏绾月应声抬眸,目光透过车帘缝隙,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愈显森严的宫门。朱红高墙,重门叠户,连守夜侍卫的身影都挺拔如松,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规整与压抑。
这便是凌星遥生长的地方。
也是她即将踏入的,全新的险境。
“宫里不比别院,规矩繁多,言行举止都需格外谨慎。”凌星遥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不带半分强迫,只是客观提醒,“你暂且随我入我所居的幽阑阁,对外只以远房孤女、我近身侍女的身份安置,不会有人多生事端。”
她给苏绾月安排的身份,低调、干净、不引人注目。
既合乎宫廷礼数,又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。
苏绾月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守礼:“但凭主子安排。”
依旧是恭敬,依旧是距离。
没有亲近,没有依赖,只有属下对主子的应承。
凌星遥看了她一眼,眸底微光一闪,并未多言,只轻轻推开车门。
车外没有等候的宫人,没有引路的内侍,一切都安静得近乎隐秘。凌星遥显然早已提前打点妥当,连入宫路线都选在了最不引人注意的深夜侧门。
苏绾月紧随其后下车,身姿挺拔,步履轻稳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
侍卫林立,暗影交错,每一处角落都暗藏眼线。
在这样的地方,一步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下意识地放缓脚步,落后凌星遥小半步,既不逾矩僭越,又能在突发变故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。
凌星遥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,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。
这人,嘴上冷淡,心却细得很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宫墙阴影缓步前行,一路穿过层层宫门,廊腰缦回,亭台楼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越是深入,越是安静,也越是冷清。
苏绾月心中渐渐了然。
凌星遥在宫中,恐怕当真如她猜测一般,无宠无依,势单力薄。
若是真正尊贵受宠的公主皇子,居所绝不会在这般偏僻清冷之处。
她没有开口探问,只是将这份判断默默压在心底。
不多时,一座小巧而幽静的院落出现在眼前。
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,上书三字——幽阑阁。
院落不大,布局清雅,没有半点奢华装饰,一草一木都收拾得规整干净,却也透着一股常年无人问津的冷清。院内连洒扫的宫人都极少,只在廊下立着两个面容沉静、不多言不多语的侍女,见凌星遥归来,只是微微躬身行礼,安静得近乎无声。
没有多余的问候,没有多余的打量。
显然,这是长期被人忽视,才养成的默契。
“今后一段时日,你便暂且在此住下。”凌星遥站在院中,回身看向苏绾月,语气温和,“左侧偏殿干净整洁,一应物品都已备好,你先歇息,有任何需要,直接与我说便是。”
苏绾月抬眸看向她,目光平静,带着一丝未消的警惕:“多谢主子。”
凌星遥浅浅一笑,不再多留:“一路奔波,你也累了,早些歇息,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说罢,她便转身步入主殿,身影消失在门内。
院落重归安静。
苏绾月站在原地,沉默片刻,才缓步走入左侧偏殿。
屋内果然干净整洁,床榻桌椅一应俱全,被褥皆是全新,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瓶淡淡清香的绿植,看得出来是被细心安排过。
她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寂静。
屋内只余下她一人的气息。
苏绾月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,眸色微沉。
入宫,比她想象中还要压抑。
无波无澜,却处处暗藏风浪。
安静无声,却人人步步惊心。
凌星遥待她,的确周全。
可越是周全,她越是不敢放下戒心。
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女,在深宫之中无宠无依,却能牢牢护住自身,能在刺杀临身时不动声色,能拥有一批无人知晓的死卫,能在绝境之中步步为营。
她可敬,可护,却深不可测。
苏绾月轻轻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她欠凌星遥一命,便护她一程。
至于信任,至于亲近,至于那些藏在迷雾里的秘密……
不急。
时日还长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静。
江湖的仇尚未报,深宫的险已在前。
而她与凌星遥之间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只是她不知道,在她闭目调息的这一刻,幽阑阁主殿之内,凌星遥正临窗而立,望着偏殿的方向,眼底笑意浅浅,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笃定。
苏绾月。
你既入了这深宫,入了我这幽阑阁。
便再也走不掉了。
而在皇城之外,那间藏于繁华市井深处的花楼,依旧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入耳。
无人知晓,那座销金窟的真正主人,正是这深宫中,最不受宠、最不起眼的少女。
更无人知晓,不久之后,一位戴着人皮面具、风华绝代的神秘花魁,将会在这里,惊艳整座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