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夜色,被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厮杀染得微凉。
血迹被暗卫以最快速度清理干净,断枝残刃尽数收敛,不过半柱香功夫,院中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,仿佛那场刀光剑影从未出现过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血腥气,还在提醒着方才的凶险。
苏绾月立在廊下,长剑已归鞘。
她一身素衣依旧整洁,只是袖口被劲风扫过,微微拂动。方才出手挡开刺客时,剑气冷锐、身法利落,是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狠厉与警觉。可待危险散去,她又迅速退回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,眉眼淡漠,不主动靠近,也不轻易言语。
即便已经在凌星遥身边住了这些时日,她依旧守着分寸。
主是主,属是属。
亲近有限,警惕未消。
暗卫单膝跪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声音低沉:“主子,刺客全数处置,令牌确认,来自宫中。”
凌星遥站在廊前,裙摆垂落,纹丝不动。
她脸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笑,可那双眸子深处,已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冷。在宫里无宠无依,母妃早逝,只留下这批死卫护她周全,旁人视她为软柿子,一逼再逼,一犯再犯。
她可以忍一时,却不会忍一世。
有人害她,她必加倍奉还。
只是此刻,她不愿在苏绾月面前展露太多阴狠。
“痕迹抹平,勿留把柄。”凌星遥声音轻缓,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。”
暗卫应声,身影再度隐没。
院中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苏绾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目光平静地看着凌星遥,既不探问,也不劝慰,只保持着属下该有的安静。她看得出凌星遥身份尊贵、身陷纷争,也看得出这少女笑里藏事,可凌星遥不开口,她便不多问。
不熟,不交心,不越界。
这是她给自己划下的底线。
凌星遥缓缓转过身,看向苏绾月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柔和了眉眼,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沉郁。别院已经不安全,再留下去,只会引来更多杀手,届时不仅她自身难保,还会将苏绾月一同拖入泥潭。
可放她走,她又不甘心。
苏绾月是她亲自选中的人,是她欠了救命之恩、也动了心思留住的人。
“此处不宜久留。”凌星遥开口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随我回宫。”
“回宫”二字落下,苏绾月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凝。
她早有猜测凌星遥与皇室有关,只是不曾想会如此直接。
宫门一入深似海,比起江湖的刀光剑影,宫廷诡谲更难测。
她沉默片刻,没有立刻应下,也没有拒绝,只是淡淡反问:“主子入宫,属下随行,多有不便。”
一句话,既点明了身份差距,也藏着她对那座陌生宫城的戒备。
她可以护凌星遥周全,却不愿轻易踏入那片是非地。
凌星遥看懂了她眼底的迟疑与警惕,却没有强求,也没有故作亲近软化,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我自有安排,不会让你无端陷入规矩束缚。你只需随我同行,安全与否,我来担着。”
她不解释宫中恩怨,不展露脆弱,也不刻意拉近关系。
依旧是那个笑面温和、却极有主意的主子。
苏绾月抬眸看她。
凌星遥眼底沉静,没有算计,没有逼迫,只有一句明确的安排。
她欠对方一条命,已许诺以属下身份相护,此刻拒绝,于理不合。
沉默数息,苏绾月微微躬身,声音清冷守礼:“属下遵命。”
依旧是“属下”,依旧是“遵命”,没有半分逾矩。
凌星遥眼底笑意微深,不再多言,只对着暗处轻嘱:“备车,低调离院,即刻启程。”
不多时,一辆无标无识、外观朴素的马车停在院外。
无仆从,无仪仗,低调得如同寻常商旅。
凌星遥先上车,身姿从容。
苏绾月紧随其后,上车时刻意与她保持半步距离,落座在车厢另一侧,中间空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空隙,不亲近,不疏离,安稳克制。
车厢内陈设简单,软垫铺得平整,却并无香薰饰物,看得出凌星遥素来低调谨慎。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夜色,朝着京城方向行去。
一路沉默。
凌星遥靠着车厢,闭目养神,脸上依旧是那副浅浅笑意,却不曾真正放松。深宫之中步步惊心,此番回去,不知又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。
苏绾月则端坐如松,耳尖微竖,时刻留意着车外动静,真气暗自流转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她不放心这座陌生的都城,不放心那座森严的皇宫,更不会因为几日安稳,就彻底放下戒心。
凌星遥救她是真,待她周到是真。
可凌星遥的秘密、她的势力、她的目的,依旧藏在迷雾里。
苏绾月偶尔抬眸,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少女。
月光从车帘缝隙透入,落在凌星遥脸颊上,柔和干净,像个无害的寻常姑娘。
可苏绾月记得,这少女手下有死卫,有秘药,有不为人知的力量,有人要害她,她便加倍奉还。
这样的人,可敬,可护,却不可全然轻信。
警惕如旧,清冷如旧。
只是心底某处,在方才凌星遥被刺客围攻的那一刻,终究还是乱了一瞬。
马车渐渐靠近京城,巍峨宫墙的黑影在夜色中缓缓浮现,高耸、森严、沉默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江湖风雨未远,宫廷暗流已至。
凌星遥缓缓睁开眼,眼底笑意依旧温和,深处却已覆上一层冷光。
回宫,意味着她不能再一味避让。
而苏绾月望着窗外那片沉沉宫阙,指尖轻轻按住剑柄。
深宫也好,险境也罢。
她既已应下随行,便会护凌星遥周全。
至于信任与亲近……
那是以后的事,不是现在。
马车驶入城门,向着皇宫方向缓缓而去。
谁也没有开口,车厢里一片安静。
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,和两人各自藏在心底的思量,在夜色里悄悄蔓延。
而她们都还不知道,这座宫城,不仅会困住她们的身,更会缠紧她们的心。
更远处,一间藏在繁华市井深处的花楼,早已静静等候它真正的主人,和那位即将戴上面具、隐秘登场的花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