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晨昏,安静得如同被世间遗忘。
苏绾月的伤势在日复一日的调养下,已恢复了七八成。真气运转日渐顺畅,腰腹间的伤口彻底收口,只留下一道淡粉色浅痕,不仔细留意几乎难以察觉。她依旧话少、清冷、神色淡淡,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锐气,已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许多。
尤其是面对凌星遥时。
不再是刻板疏离的“主子”,不再是时刻紧绷的戒备,偶尔对视间,那双眼寒潭般的眸子里,会泄出一丝极淡的暖意,细致又沉默。凌星遥随口一提的小事,她会默默记在心里;凌星遥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,她会不动声色地挡去些许暗卫来回的惊扰。
嘴上从不说软话,行动却早已失了最初的冷硬。
凌星遥将一切看在眼里,眼底笑意越发温柔,却从不多言点破。
她依旧是那副笑面浅浅的模样,温和、干净、分寸恰好,只在无人可见的暗处,偶尔对着暗卫传来的密报,眸色微沉。
宫里的人,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。
母妃早逝,她在宫中无依无靠,不得君宠,只凭着母妃留下的最后一批暗卫,勉强在夹缝中求存。原以为离宫暂住别院,能换得片刻安稳,却不想,那些藏在暗处的手,还是伸了过来。
前几次试探与暗刺,都被她悄无声息压下,处置得干净利落。
有人害她,她必加倍奉还。
这是她在深宫里活下来的唯一准则。
可她不想把这些阴暗与血腥,摊开到苏绾月面前。
她想留住眼前这份难得的平静,想留住苏绾月眼底那丝尚未被尘嚣染透的清冷安稳,想让这段刚刚开始靠近的缘分,走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这日傍晚,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橙。
凌星遥像往常一样,来到苏绾月的院中。
她没有带汤药,没有带点心,只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书册,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慵懒。
“今日天色好,晚风吹着舒服,陪我在院里坐一会儿吧?”
苏绾月正站在廊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,闻言抬眸。
夕阳落在凌星遥脸上,柔和了她所有棱角,笑眼弯弯,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。
她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在石桌旁坐下,一左一右,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是让人安心的尺度。
凌星遥将书册放在桌上,并未翻开,只是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,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:“我从小就喜欢看傍晚的天,宫里的墙太高,只能看见一小片,不像这里,能看得很远。”
苏绾月沉默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她隐约能猜到,凌星遥口中的“宫里”二字,藏着多少她不曾言说的压抑与委屈。不受宠的身份,早逝的母妃,虎视眈眈的旁人,还有那一群以命护主的暗卫……
这个看上去娇软温和的少女,肩上扛着的东西,远比旁人想象的更重。
“等你彻底养好伤,”凌星遥忽然侧眸看她,眼底重新漾起笑意,带着少女独有的向往,“我们真的去江湖看一看,好不好?不赶时间,不惹纷争,就只是走走看看。”
不再是属下护主,不再是恩情牵绊,只是简单的同行。
苏绾月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期待,那颗冰封多年的心,轻轻一软。
她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,却异常认真:“好。”
我带你去。
天涯海角,都可以。
这句话藏在心底,未曾说出口,却已在无声间,成了承诺。
凌星遥瞬间笑开,眉眼明亮,像把整片晚霞都揉进了眼底。
就在气氛安静而温暖的时刻,空气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,骤然闯入苏绾月的感知。
不是风声,不是叶落,是草木被刻意压弯的轻响,是衣料与暗影摩擦的微涩动静,是数道暗藏杀意的气息,悄无声息地合围而来。
速度极快,隐蔽至极。
比前几次任何一次试探,都要狠,都要准。
苏绾月眸色骤然一冷。
周身所有慵懒与柔和瞬间褪去,重新化作那柄藏锋多年的素月影。
她几乎是本能反应,伸手一把握住凌星遥的手腕,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,沉身挡在前方,指尖一翻,长剑瞬间出鞘半寸,寒光乍现。
“别动。”
她低声开口,声音清冷紧绷,“有人来了。”
凌星遥被她护在身后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,先是一怔,随即眼底那层温和笑意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沉厉。
来了。
终究还是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,是直奔性命的绝杀。
不等凌星遥示意暗卫现身,院墙外已骤然掠进数道黑影。
人人蒙面,气息阴鸷,出手便是杀招,兵刃泛着幽蓝毒光,目标明确——凌星遥。
“保护主子!”
数道忠于凌星遥的暗卫瞬间从暗处杀出,与刺客撞在一起。
兵刃相撞,金戈之声刺耳,原本安静的别院,刹那间被血腥与杀意吞没。
凌星遥的暗卫皆是母妃留下的死士,个个以一当十,悍不畏死。可此次来袭的刺客,人数更多,出手更狠,招式阴毒刁钻,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杀手。
一时间,院内厮杀成一团。
凌星遥站在苏绾月身后,脸上再无半分少女娇软。
她望着场中激战的身影,眼底冷光渐盛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她一忍再忍,一退再退。
可这些人,偏偏要赶尽杀绝。
“苏绾月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彻骨寒意,“今日这些人,一个都别想走。”
有人害她一寸,她必还之以一尺。
有人想要她的命,她便让对方,先坠入深渊。
苏绾月背对着她,稳稳将她护在身后,长剑横在身前,一身冷峭如岳如山。
“有我在。”
三个字,清淡,却重若千钧。
她不会让任何人,伤到她身后这个人。
不管是江湖仇家,还是宫廷杀手,都不行。
刺客之中,两人绕开缠斗的暗卫,直扑凌星遥而来,毒刃破空,直取要害。
苏绾月眸中寒光一敛,身形骤然动了。
剑光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清冷身影如惊鸿掠出,不闪不避,正面迎上。
江湖成名多年的素月影,终于在此刻,再次展露锋芒。
凌星遥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将所有风雨都挡在身前的清冷背影,眼底冰冷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情绪。
她缓缓握紧指尖。
苏绾月。
你护我一时。
我便护你一生。
厮杀声震耳欲聋,暗影漫天。
别院的平静,彻底被打破。
而混乱之中,一名刺客腰间露出的一枚小小令牌,恰好落入凌星遥的眼中。
那令牌纹路,她永生难忘。
正是宫中,最想让她死的人,所用的专属标记。
凌星遥眼底最后一丝温度,彻底冷却。
这场账,她们慢慢算。
加倍算。
只是她与苏绾月都未曾察觉,在这场厮杀最激烈的时刻,一缕与那熟悉药香同源、却更为阴冷沉郁的气息,悄然从刺客身上飘散开来,混在血腥风里,微不可查。
那是属于她们共同过往的,最危险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