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日，别院之中都是一派风轻云淡。
日头照常升起，薄雾逐光散去，草木在和风里慢慢舒展，连廊下的影子都安静得很有规律。苏绾月的伤势在持续调养下一日好过一日，撕裂般的剧痛早已淡去，只余下偶尔牵扯到的钝痛，真气运转也渐渐顺畅，虽未完全恢复，却已能如常行走、静坐练气，不必再整日困在房中。
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，话不多，神色淡，眉宇间藏着常年行走江湖沉淀下来的疏离，可周身那股紧绷如剑的戒备，却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，悄悄松了大半。
凌星遥从不多打扰她养伤，却也从不让她觉得冷清。
每日清晨，会按时送来贴合伤势的汤药与合口的膳食；午后阳光好时，便来邀她到廊下小坐，不说什么要紧事，只讲些市井杂闻、坊间趣事，或是说些自己小时候听来的山野传说，语气干净，笑意温软，从不去触碰她不愿提及的过往仇怨。
分寸恰到好处，温柔也恰到好处。
不多一分压迫，不少一分暖意。
苏绾月嘴上依旧冷淡，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。
她自幼被师父收养，除了剑法与生存之道，从未感受过这般细致妥帖的照料。师父待她严慈相济，教她立身，教她自强，却从不会这般日复一日地守着她的伤势，记着她的喜好，护着她的安稳。
江湖更大，人心更杂，她见多了落井下石，见多了背信弃义，见多了笑脸藏刀，像凌星遥这样明明手握势力、却只以真心相待的，她生平第一次遇见。
这日午后，阳光格外柔和，不烈不燥，暖暖地铺洒在庭院之中。
凌星遥又如常过来，手中没有汤药，没有食盒，只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，眉眼弯得像月牙：“今日药石已用过了，总坐着调息也枯燥，我带你做些别的事，换换心境。”
苏绾月正坐在廊下闭目养神，闻言缓缓睁开眼，眸中清冷浅淡，微微颔首：“好。”
这些日子下来，她早已不再生硬拒绝对方的靠近。
凌星遥将竹篮放在石桌上，掀开上面的薄布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种晒干的草药，气味清苦，却不刺鼻。她指尖轻轻点过其中几样，语气轻快：“这是我之前让人晒好的草药，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一起把它们碾成药末，配成伤药，日后也能用得上。”
苏绾月的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，眸色骤然一凝。
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。
这些草药——寻常止血、生肌、理气的药材之中，夹杂着一味极少见、极特殊的草木。叶片呈暗青色，晒干后带着一丝极淡的异香，不仔细闻根本无法察觉，却是她师父当年配制伤药时，必加的一味主药。
世间知道此药性味的人极少，懂得如何与其他药材配伍的更是寥寥无几。
凌星遥一个深居简出的少女，怎么会有这种药？又怎么知道它的用法？
心头积压了许久的疑虑，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，几乎要冲破克制。
凌星遥似乎并未察觉她神色的细微变化，只低头整理着草药，一边轻声念叨：“这个要少放一点，药性太烈；这个要碾得细一些，敷在伤口上才不会刺痛……”
她动作熟练，神情认真，唇角微微噙着浅淡的笑意，阳光落在她发顶，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，看上去纯粹又干净。
苏绾月站在原地，沉默了许久。
心底反复挣扎。
问。
还是不问。
她们如今关系虽比从前亲近了些许，却依旧主属有别，尚未到可以坦诚心底最深秘密的地步。她一旦开口，便是在追问对方的隐秘，是在质疑对方的来历，很可能会打破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。
可那味草药，那丝萦绕不散的香气，那与师父高度重合的配方……桩桩件件，都在告诉她，这绝非巧合。
凌星遥一定认识她的师父。
至少，与她的师父有过交集。
最终，苏绾月压下声音里所有的波澜，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自然，不带丝毫逼迫，缓缓开口：
“你配药的手法……很特别。”
凌星遥手上动作一顿，抬眸看她，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：“哦？是吗？我只是照着从前记下来的方子做罢了。”
“方子是谁教你的？”苏绾月追问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指尖已经微微发凉，“这味药，很少有人用。”
她没有直接点明师父，没有把话说破，只留了一层试探的薄纸。
凌星遥眨了眨眼，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紧张与期待，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瞬，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她放下手中的草药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篮边缘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巧妙地绕开了最关键的部分，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“是小时候一位长辈教我的。”她轻声道，眉眼垂落，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，“那位长辈……很早就离开了，很多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，只记得这方子好用。”
一句“记不太清”，轻轻巧巧，将所有追问挡在了外面。
隐瞒。
苏绾月瞬间明白了。
凌星遥知道她在问什么，也清楚她心中的疑虑，却不愿在此时说出真相。
是时机未到，还是另有隐情？
她望着眼前笑意温和的少女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失落，有疑惑，有不解，却没有半分怒意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她已经无法对这个救了自己性命、待她细致入微的少女，生出半分尖锐的情绪。
苏绾月沉默片刻，没有再追问，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遮掩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妥协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凌星遥抬眸看她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，却也松了口气。
她不是不想说。
只是现在还不能说。
有些真相，一旦说出口，便会打破所有平静，将两人一同卷入早已沉寂多年的风波里。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坦诚，而是长久的安稳。
“我们继续碾药吧。”凌星遥重新拾起笑意，语气轻快地拉回话题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，“你伤势还没完全好，不用太用力，我来就好，你在一旁陪着我说说话就行。”
苏绾月没有拒绝，静静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两人不再提及配方与长辈，只安安静静地做着手中的事。
石臼轻响，草药清香弥漫在空气中，那丝熟悉的旧香，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，像一根细而韧的线，缠在两人心头，不松不紧，却挥之不去。
苏绾月偶尔抬眸，看向身旁认真碾药的少女。
阳光落在凌星遥的侧脸上，柔和得没有半分棱角，笑意浅浅，眉眼温顺，谁也看不出这位看似无害的少女，手中握着母妃留下的死卫，在深宫之中不受宠爱，却能凭一己之力安稳自保，谁若害她，她必加倍奉还。
也谁都看不出，她心中藏着一个关乎两人宿命的巨大秘密。
苏绾月轻轻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再逼问。
不再急切。
凌星遥不愿说，她便等。
等到时机成熟，等到两人足够信任，等到那份隐秘可以安然摊开在阳光下。
她相信，这一天，不会太远。
风轻轻吹过庭院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又缓缓落下。
一静一默，一藏一等。
关系在试探与隐瞒中悄悄递进，心与心的距离，在无声的默契里，一点点拉近。
只是谁也没有料到，这份暂时被按下的平静，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别院之外，几道黑影早已潜伏在密林边缘，目光阴鸷地盯着那座看似无害的院落，指尖握紧了暗藏剧毒的兵刃。
之前行刺失败的人，并未就此作罢。
这一次，他们带来了更狠的杀招，目标直指院中那道浅粉色的身影。
而院内的两人，依旧沉浸在短暂的安稳之中，对即将袭来的风雨，毫无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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