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一路向南,把这座城市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。舒然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紧紧攥着包带,指节泛白,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像她被撕碎的日常。
父亲坐在对面,手里把玩着手机,时不时抬头瞪她一眼,语气不耐烦:“等会儿到了陵城,我给你买套礼服,别穿得跟个穷酸似的,人家陈景明可是正经生意人,别给我掉链子!”
舒然垂着眼,没说话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她现在穿的这件素色衣服,在父亲眼里“上不了台面”,可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、最体面的样子了。
高铁到站,陵城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水汽,比老家更闷,更热。父亲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商场走,拽着她进了一家装修精致的女装店,随手扯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往她身上比:“就这个,显白,也显气质,正好配陈家的条件。”
礼服的料子很滑,尺码却偏大,穿在身上松松垮垮,像偷来的衣服。舒然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里脸色惨白、眼神躲闪的自己,只觉得陌生又滑稽。她想脱下来,却被父亲一把按住:“别乱动,就穿这个!花钱买的,退了多可惜?赶紧换上,我们去餐厅。”
她只能默默换上,外套裹在身上,勉强遮住礼服的暴露。父亲看了看时间,脸色一紧:“糟了,约好的时间快到了,快走!”
两人一路小跑,打车赶到预定的餐厅。那是一家临湖的私房菜,环境雅致,包厢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,显然是特意布置过的。
舒然刚坐下,就听见包厢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身形挺拔,眉眼温和,手里还拎着一个礼盒,进门就笑着开口:“叔叔,舒然小姐,久等了。”
父亲立刻堆起满脸的笑,连忙起身:“景明来了!快坐快坐,我们也是刚到。”
舒然也跟着站起来,指尖微微发颤,低着头不敢看对方。
陈景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顿了一瞬,随即移开,没有丝毫打量的冒犯,只是温和地笑了笑,把礼盒放在桌上:“一点小心意,给舒然小姐的。”
他没提彩礼,没问家境,反而主动拿起菜单,递给舒然:“舒然小姐看看想吃什么,按你的口味点。”
父亲刚想开口替她做主,却被陈景明不动声色地打断:“叔叔,舒然小姐第一次来陵城,肯定想尝尝本地的特色,让她自己选就好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,看着陈景明温和的眼神,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舒然握着菜单的手轻轻抖了抖,抬头看了陈景明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她没想到,这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,竟会主动替她解围。
她低头点了几样清淡的菜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“就这些吧。”
陈景明点点头,又加了两道本地特色菜,叮嘱服务员:“菜做清淡点,这位小姐可能吃不惯重油重辣。”
全程,他都没主动问舒然的工作、家境,只是偶尔跟父亲聊几句家常,语气始终温和,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,没有越界,也没有敷衍。
用餐时,父亲还在旁敲侧击,问陈景明家里的生意,盘算着能从这门亲事里捞多少好处。陈景明只是笑着应付,转头却给舒然夹了一筷子清蒸鱼:“舒然小姐,这个刺少,你尝尝。”
舒然愣了愣,小声道了谢,把鱼肉送进嘴里,却没尝出什么味道。她的心思全在手机上——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,全是舒屿发来的。
【舒然,到公司了吗?】
【忙完了吗?别太累了。】
【我去公司楼下接你?】
【怎么不回消息?】
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显示时间从早上十点,一直到现在下午六点。
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,疼得厉害。她知道舒屿肯定急坏了,可她不敢回,不敢接,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回包里。
陈景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多问,只是在父亲聊到彩礼、婚事时,轻轻开口:“叔叔,我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,舒然小姐的意愿很重要。我对她印象很好,想慢慢了解,不用急于一时。”
父亲脸色一沉,刚想反驳,陈景明又补充道:“而且现在不早了,舒然小姐第一次来陵城,我送她去酒店休息,明天再送她回去,也不耽误事。”
这话一出,父亲瞬间没了话说。他看了看时间,确实不早了,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。
用餐结束,陈景明主动拿起舒然的包,替她披上外套,语气自然:“舒然小姐,我送你去酒店。”
舒然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走出餐厅。
车上,车内放着轻柔的音乐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车载香氛,让人莫名安心。陈景明握着方向盘,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的舒然,见她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落寞,便轻声开口:“舒然小姐,你好像不太开心?”
舒然愣了愣,连忙摇头,声音沙哑:“没有,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景明笑了笑,语气温和,“我知道第一次见面,大家可能都有点拘谨。不过我看得出来,你叔叔对你的事,好像比你自己更上心。”
舒然的指尖猛地攥紧,眼底闪过一丝难堪,又很快被压下去。她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景明也没逼她,只是继续说道:“我之前也相过几次亲,大多是长辈安排的,目的性很强。但今天见到你,我觉得你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,不该被勉强做不想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舒然:“如果你不想继续这场相亲,我可以帮你挡着,不会让你叔叔为难。”
舒然猛地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又涌上浓浓的委屈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想”,却又说不出口。她不能让舒屿受牵连,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她垂下眼眸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陈景明看着她强撑的样子,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,没再追问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到酒店了,你好好休息。有什么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车子停在酒店门口,舒然解开安全带,刚要下车,陈景明又补充道:“今晚我会让助理盯着你叔叔,他要是再逼你,你告诉我。”
舒然的心猛地一暖,抬头看向他,小声道了谢,推开车门走进酒店。
她开了一间大床房,走进房间的瞬间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样,瘫坐在床上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舒屿的消息。
【舒然,你到底在忙什么?接个电话好不好?】
【我去公司找你,同事说你请假了,你到底在哪?】
一条接着一条,像细密的针,扎得她心口发疼。她知道舒屿肯定急疯了,可她不能回。她打开微信,给舒屿发了一条消息:
【我今天加班,很忙,不回去了,别等我。】
发送成功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痛哭。她想回家,想回到舒屿身边,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,多想逃离。
可她不能。
不知哭了多久,手机突然响了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舒屿”两个字。
舒然浑身一颤,连忙拿起手机,指尖抖得厉害,却不敢接。她看着屏幕,眼泪越流越多,直到铃声渐渐停下,变成了未接来电。
她以为这通电话结束了,就不会再响了。
可没过五分钟,手机再次响起,还是舒屿。
这一次,舒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很久,终于,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传来舒屿带着急切的声音,声音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舒然!你终于接电话了!你在哪?你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不回我消息?不接我电话?”
“舒然?”舒屿的声音更急了,“你说话啊!你是不是出事了?你告诉我你在哪,我现在就过去找你!”
舒然靠在床头,听着舒屿焦急的声音,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轻轻开口:
“舒屿……我在陵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