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终究还是熬到了周六。
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天光透着一股沉闷的灰，像压在舒然心头的一块巨石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她一夜几乎没合眼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着父亲的威胁——去邻市、见陈景明、不许反抗、否则就去闹舒屿。
她现在住的是次卧，舒屿住主卧。
凌晨两三点，她还睁着眼睛，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想把自己裹成一团，却怎么都暖不起来。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，越攥越紧，连带着呼吸都疼。
她多想冲去主卧，抱住舒屿，告诉他“我好怕”“我不想去”。
可理智把她拉回现实——
不能。
一旦舒屿知道，他一定会冲去找父亲理论。以他的性格，绝对会把事情闹大，到时候父亲反手就把一切捅到医院，舒屿的工作、前途，全都会毁在她手里。
她只能自己扛。
天边泛起一点白光时，她终于轻轻起身，怕弄出声响，连拖鞋都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。冷水洗了把脸，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，眼眶红肿，像熬了几天几夜。
她用力抹掉镜面上的雾气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情绪压下去。
换衣服的时候，她刻意挑了一件颜色素净、料子厚实的上衣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心里的破洞。就连头发，她也只是随便扎了个低马尾，看上去平平无奇，像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。
她在厨房煎了两个鸡蛋，煮了粥，动作刻意放得很慢，很慢，像是在拖延什么。可锅里的鸡蛋煎得有点焦，粥也煮得有点糊，她尝都尝不出来。
舒屿准时醒了，从主卧走出来，看见她，眼睛一亮，语气依旧是往常的温柔：“早啊，今天周六，不用上班，我们在家待着，还是出去走走？”
舒然的心猛地一沉，筷子差点掉在桌上。
她垂下眼眸，不敢去看舒屿的眼睛，怕自己一抬头，眼泪就会掉下来。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，声音轻得像要碎掉：“公司……临时有点急事，要去加个半天班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指尖紧紧攥着筷子，指节泛白，连喉咙都在发紧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如此认真地对舒屿撒谎。
舒屿握着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，又看了看她躲闪的眼神，语气却依旧温和：“要去公司？那我送你下去。”
“不用！”舒然几乎是脱口而出，声音带着一丝急切，又赶紧压低，“不用麻烦，我自己坐公交去就好。你周末好好休息，在家待着就行。”
她不能让他送。
只要一到公司楼下，父亲就会在那里等她，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碎，所有的平静都会被砸烂。
舒屿看着她近乎慌乱的样子，眼底的疑虑更重了，却没有追问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叹了口气：“那你路上小心，别太累，忙完给我打电话，我去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舒然低下头，几乎不敢看他，匆匆扒了两口粥，嘴里没半点味道。
她放下筷子，抓起包，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走。
走到玄关换鞋时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舒屿正站在客厅中央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沉沉的，像压着一团不安。
她的心像被扎了一下，却还是咬着唇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，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，靠在门板上，大口大口喘着气，眼眶瞬间热了。
她抬手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怕一哭，就会忍不住折回去，扑进他怀里，把一切都说出来。
不行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脊背，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下降的过程像一个世纪那么长，她手心全是冷汗。
到了一楼，她快步走出公司大楼，果然看见舒屿的车停在路边，车灯还亮着，他已经下了车，靠在车门上，朝她这边望。
舒然的脚步猛地一顿，心脏像跳到嗓子眼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转身跑回楼上，想躲进公司，想装作没看见他。
可舒屿已经看见她了，朝她挥手，笑着喊：“舒然！”
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，勉强笑了笑：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不跟我说两句？”舒屿走近一步，伸手想替她理理衣领，“你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？”
“没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她偏开头，声音发紧，“我先走了。”
说完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大楼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直到电梯门关上，她才靠着轿厢壁，缓缓滑坐到地上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她知道，这一次，她是真的把舒屿一个人留在了门外，也把自己一个人，推向了门口那个她最厌恶的人。
电梯缓缓上升，她的心跳却乱得不成节奏。
片刻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一楼，快步走出公司大楼——
花坛边，她的父亲正叼着烟，不耐烦地踱来踱去，眼神四处扫着，像在等一件必须到手的货物。
看见舒然出来，他立刻把烟摁灭在花坛沿，脸色一沉，快步走过来，上下打量她两眼，语气又急又凶：“磨磨蹭蹭干什么！我都等你半天了！赶紧走，车站的车马上就到了，别让陈家人等急了！”
他皱着眉，一脸嫌弃：“就穿这个？能不能上点台面？算了，来不及了，赶紧走。这次你给我老实点，好好跟人说话，要是敢给我甩脸子，回来我饶不了你，也绝对不会放过舒屿！”
最后几个字，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舒然心口。
她浑身一颤，脸色瞬间惨白，手指紧紧攥着包带，指节发白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，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委屈、厌恶和绝望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没得选。
为了舒屿，她只能点头，只能压下所有的抗拒，压着嗓子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：“……走。”
每一步，从公司门口走到公交站台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她不知道邻市的那场相亲会是什么结局，更不知道这场瞒着舒屿的妥协，最后会把她推向哪里。
她只知道——
这一次，她不能再让舒屿受半点牵连。
而门外的舒屿，在她走进大楼的那一刻，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，眼底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他拿起手机，想给她发消息，又怕打扰到她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，最终只打出一句：
【路上小心，有事随时叫我。】
他不知道，他的姐姐，正独自一人，奔赴一场他永远不会知道的、名为“妥协”的旅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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