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台的四月,樱花开得正盛。
飞机落地仙台机场的时候,狄挽月能闻到空气里,淡淡的樱花香气,混着海风的咸湿味道,清清爽爽的。苏晚牵着她的手,推着行李箱,狄建民在旁边拿着盲杖,小声地给她描述着周围的样子:“月月,机场外面的樱花开了,粉白粉白的,风一吹,花瓣就往下落,像下雪一样。”
狄挽月仰起脸,能感受到风里落下来的、软软的樱花瓣,落在她的脸颊上,轻轻的,像羽毛一样。
她的心跳,莫名地快了起来。
这里是羽生结弦的家乡。她听了五年的名字,终于来到了他长大的地方。
这次中日青少年舞蹈交流活动,主办方给他们安排的酒店,就在仙台冰场的旁边。办理入住的时候,狄挽月能清晰地听到,不远处的冰场里,传来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,清脆利落,带着熟悉的节奏。
她的脚步,下意识地顿住了。
苏晚注意到了她的动作,笑着问:“月月,怎么了?想过去看看吗?”
狄挽月咬了咬唇,点了点头。
她太想听听了。听一听现场的,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,听一听那个少年,真正的滑行节奏。
主办方的随行翻译,是个在仙台留学的中国女孩,叫林奈,笑着说:“挽月妹妹想去冰场吗?刚好这个冰场,是羽生结弦选手平时训练的地方哦,他现在应该就在里面训练呢!”
狄挽月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在。
她跟着林奈,牵着妈妈的手,一步步朝着冰场的方向走。越靠近,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就越清晰,还有教练的喊声,冰刀刹停的声音,摔倒的声音,每一个声音,都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。
她能精准地分辨出,那一道最干净、最利落的滑行声。
节奏快的时候,像疾风掠过湖面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;节奏慢的时候,像流水淌过鹅卵石,温柔又绵长。跳跃的时候,冰刀离开冰面的瞬间,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,落冰的时候,又稳又轻,几乎听不到一点晃动的声音。
就是这个声音。她在广播里,听了五年的声音。
羽生结弦。
他们站在冰场的观众席上,林奈小声地给她介绍:“挽月妹妹,你看,那个穿黑色训练服,在冰上跳的,就是羽生结弦选手,他刚完成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跳,太稳了!”
狄挽月看不见,可她能“看”到。
她能通过冰刀的声音,精准地判断出他在冰上的位置,他的滑行路线,他的跳跃高度,他的落冰角度。她能感受到,他在冰上的那种自由,那种对节奏的掌控力,和她对舞蹈的掌控,一模一样。
冰场上的羽生结弦,刚完成了一套联合旋转,停下来扶着挡板喘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抬起头,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几个人,尤其是那个被妈妈牵着的,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。
她的眼睛很漂亮,长长的睫毛,瞳孔是浅棕色的,却没有一点焦距,空洞地看着前方,手里还握着一根白色的盲杖。
可她的脸,却朝着冰场的方向,微微侧着,像是在认真地听着什么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软乎乎的,像落在樱花上的月光。
羽生结弦愣了一下,手里的水瓶,顿在了嘴边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。明明看不见,可她站在那里,却像一幅画一样,安安静静的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。
教练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日语说:“结弦,休息五分钟,继续练4T,刚才的落冰还是不够稳。”
羽生结弦点了点头,收回了目光,再次滑上了冰面。
助滑,起跳,旋转,落冰。
“砰”的一声,他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,冰屑溅了起来。
狄挽月的手,猛地攥紧了。
她能听出来,这次的跳跃,起跳的时候重心就偏了,旋转的速度不够,落冰的时候,肯定摔得不轻。
冰场上的羽生结弦,咬着牙,从冰面上爬了起来,揉了揉摔疼的膝盖,没有停顿,再次助滑,起跳,又是一次摔倒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整整十分钟,他摔了十几次,膝盖和手肘都摔红了,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,每次摔倒,都立刻爬起来,再次尝试。
观众席上的苏晚,忍不住小声说:“这孩子,也太拼了吧?才十几岁,这么摔,多疼啊。”
狄挽月没有说话,可她的心里,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她太懂这种感觉了。为了一个动作,摔无数次,疼得掉眼泪,也从来不会放弃。上辈子,她为了练一个倒踢紫金冠,摔得腰都直不起来,还是咬着牙练,直到完美为止。
这个少年,和她是一样的人。
都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,愿意拼上一切的人。
训练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,羽生结弦终于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后外点冰三周跳,落冰稳得像钉在了冰面上。他滑到挡板边,拿起毛巾擦了擦汗,拿起自己的冰鞋包,朝着出口的方向走。
狄挽月一行人,也准备离开,回酒店准备明天的交流活动。
刚走到冰场的门口,突然刮来了一阵大风,把苏晚手里的活动手册吹得飞了起来,刚好落在了刚走出来的羽生结弦的脚边。
狄挽月下意识地想去捡,脚步一慌,手里的盲杖歪了一下,整个人朝着前面的台阶摔了下去。
“月月!”苏晚的惊呼声响了起来。
狄挽月闭紧了眼睛,以为自己肯定要摔得很惨,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,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汗水和薄荷气息的怀抱里,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,扶住了她。
少年的怀抱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,却又很有力,稳稳地把她扶稳了。
“没事吧?”
一个清澈的,带着一点点少年气的日语声音,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。
狄挽月的心脏,猛地漏了一拍。
这个声音,她在广播里,听过无数次。是他赛后采访的声音,是他拿到冠军时,带着哭腔的感谢声。
是羽生结弦。
她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,朝着声音的方向,微微张了张嘴,一时间忘了说话。
羽生结弦看着怀里的小女孩,她的脸很白,鼻尖小小的,因为刚才的惊吓,嘴唇微微抿着,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,轻轻颤抖着,眼睛很漂亮,却没有一点焦距。
他的心,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他扶着她站稳,把手里的活动手册递给了旁边的苏晚,又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盲杖,递到了她的手里,用不太熟练的中文,一字一句地,很慢地说:“小心,台阶。”
狄挽月接过盲杖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,少年的指尖,因为常年握冰鞋,带着薄薄的茧,暖暖的。
她的脸,瞬间就红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用自己提前学了很久的日语,轻声说:“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。(谢谢你。)”
羽生结弦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星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,少年气十足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用日语说,然后又用中文,重复了一遍,“不,客,气。”
林奈赶紧走过来,笑着给两人翻译:“羽生选手,你好,这是来自中国的狄挽月选手,是这次中日舞蹈交流活动的嘉宾,她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古典舞者。”
羽生结弦看向狄挽月,眼睛里带着惊讶和敬佩:“舞者吗?好厉害。”
他见过很多盲人,可从来没有见过,盲人能成为舞者。跳舞需要精准的动作,需要对空间的感知,需要视觉的配合,他练花滑都知道,闭上眼睛,连站都很难站稳,更别说跳舞了。
这个看起来软软的小女孩,到底有多强的意志力,才能成为一名舞者?
狄挽月的脸,微微红了,轻声说:“你也很厉害,我听了很多你的比赛,你的滑行,非常漂亮。”
羽生结弦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他没想到,这个来自中国的小女孩,居然听过他的比赛。他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脸颊微微泛红:“谢谢。你明天的交流活动,我可以去看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狄挽月笑着说,嘴角的梨涡,浅浅的,像盛了蜜。
夕阳落在两人的身上,樱花瓣随着风,落在他们的脚边。盲杖靠在狄挽月的身侧,冰鞋包放在羽生结弦的脚边,一个是黑暗里的舞者,一个是冰上的追风少年,在仙台的春天里,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相遇。
他们都不知道,这次短暂的相遇,会成为他们纠缠一生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