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跌跌撞撞,尘土飞扬。
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、世家贵胄,如今全都成了戴枷带锁、任人驱使的罪奴。冰冷沉重的铁链拖拽在粗糙坚硬的泥地上,发出哐当、哐当的刺耳声响,每一次挪动,都像是在磨着皮肉、骨头与最后一点意志。
哭喊声、喘息声、兵卒的呵斥打骂声,混在呼啸的冷风里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沈清辞身上那袭大红嫁衣,早已被尘土、泥水与汗水浸透染脏。原本鲜艳夺目的正红被一层灰败覆盖,裙摆被路边的枯枝乱石勾出几道细小破口,鬓边的珠花歪了,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。可即便如此,在一群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、神情绝望的罪奴之中,她依旧是最扎眼的那一个。
她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瘫软在地、哭天抢地,也没有面露茫然、任人推搡。
沈清辞只是微微垂着眼,脚步稳而缓地跟着队伍前行,一双清亮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押送的兵卒有多少人、站位如何、谁是领头的、谁脾气最暴躁、谁最贪小便宜,她一一记在心底,冷静得不像一个刚遭灭顶之灾的闺阁女子。
原主是太傅府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嫡长女,自幼锦衣玉食,娇弱不堪。莫说这般戴枷跋涉、风餐露宿,便是平日里在府中多走几步路,都会喊着脚酸腿软。
可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,是来自现代的灵魂。
她清楚地知道——绝境之中,眼泪最无用,慌乱只会死得更快。
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原主孱弱的身体便开始发出强烈的抗议。
双腿酸软发颤,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,胸口闷痛不止,喉咙干得冒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。沈清辞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,借着抬手拢了拢凌乱鬓发的动作,指尖悄悄触到袖口,一缕意识悄无声息沉入脑海中的万能灵泉空间。
空间内依旧是一片安稳生机。
灵泉汩汩流淌,泉水清冽甘甜,氤氲着淡淡的灵气;一旁的粮仓囤得满满当当,雪白大米、金黄面粉、风干腊肉、香甜糕点、油盐酱醋……应有尽有。角落处叠着厚实的棉衣棉被、耐磨的粗布衣裳、干净的鞋袜,还有整箱整箱的金疮药、感冒药、消炎粉、绷带。
小到针线、火折子、锅碗瓢盆,大到粮种、菜种、农具、布料,一应俱全。
感受到空间里充足无比的物资,沈清辞悬着的心彻底落下。
她不动声色,暗中运转体内的木系异能。
一缕极淡、极隐蔽的绿色灵气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四肢百骸,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、酸软与刺痛。暖意从丹田蔓延至全身,连被冷风刮得生疼的脸颊与指尖,都慢慢恢复了温度。
她抬眼,望向队伍最前方。
那道墨色喜服的身影,依旧挺拔如松。
萧惊渊。
大曜王朝最年轻的战神,十五岁披甲上阵,十年征战,守国门、安疆土、退强敌,一身赫赫战功,却终究逃不过功高震主、鸟尽弓藏的宿命。
此刻,他肩上扛着厚重的木枷,手腕与脚踝被冰冷的铁链勒出深深的红痕,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丝。墨色喜服上沾染着尘土与暗褐色的血迹——那是方才护着家人不被兵卒殴打时,被棍棒所伤。
可即便狼狈至此、自身难保。
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下颌线紧绷如刀刻,一双墨眸冷冽深邃,像寒潭一般不起波澜。哪怕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,他也始终站在最外侧,将身后年迈体弱的萧老夫人、年幼胆小的弟妹,牢牢护在自己的影子里。
用一身伤痕,为家人挡去风雨与恶意。
沈清辞看着,眸中轻轻掠过一丝复杂。
忠君报国,落得满门流放。
这样的人,不该就此埋没。
更何况,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,同路流放三千里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她脚步微顿,状似不经意地缓缓靠近萧惊渊身后的位置,不引人注目,却又能在第一时间留意到他的状况。
萧惊渊似有所觉,狭长的眸微微一斜,目光淡淡扫过她。
没有亲近,没有试探,只有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这个女子,明明走得艰难,却始终不吭一声,甚至还能稳稳跟上队伍,眼神平静得让他看不透。
队伍越走越慢,日头渐渐西斜。
饥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。
押送的兵卒只在正午扔过几个又干又硬的糠饼,十几个人分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老人孩子饿得脸色发青,有小娃儿忍不住低声啜泣,立刻引来兵卒凶狠的呵斥。
萧惊渊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。
伤口疼痛,加上长时间未进水米,饶是他铁打的身子,也有些撑不住。
沈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一眼,趁兵卒注意力落在前方、众人都疲惫低头的间隙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。
一小壶温凉的灵泉水、两块厚实软糯的麦饼、一小盒气味清淡的金疮药,瞬间从空间取出,被她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中。
她再次悄无声息靠近萧惊渊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低低吐出一句:
“王爷,小心脚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衣袖微拂,将那包用软布裹好的水与食物,稳稳塞进了他紧握的手心之中。
触感温热,分量扎实。
萧惊渊指尖猛地一僵。
他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心,又猛地抬眼,看向身边的女子。
沈清辞已经后退半步,重新低下头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,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安分赶路的罪奴。
大红的嫁衣在风中微微晃动,侧脸清丽,神情平静。
可那双眼眸,清澈坦荡,没有畏惧,没有谄媚,没有算计,只有一丝淡淡的、点到即止的善意。
萧惊渊攥紧了手心。
温的水,扎实的饼,还有淡淡的药香。
在这连一口干净水都奢望的流放路上,她竟然能拿出这些东西。
他看向沈清辞的目光,第一次不再是漠然与疏离,而是染上了深深的探究、警惕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。
这个新婚之夜才正式见面的王妃。
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
而沈清辞垂着眼,心中一片清明。
她不图报恩,不图名分,只图在这漫漫流放路上,多一份安稳,多一份依靠。
你护我一程,我助你一线。
各取所需,彼此心安。
前方路途遥远,危机四伏。
她与这位落难战神的牵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