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乌云压得极低,寒风卷着沙砾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
押送的兵卒也不愿再赶夜路,骂骂咧咧地挥着鞭子,将一众人赶进了路旁一间破败不堪的山神庙。
庙顶漏风,墙壁开裂,神像早已残缺不全,满地都是干草、烂泥与鸟兽粪便,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昔日养尊处优的王府与太傅府众人,此刻只能蜷缩在角落,连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铁链哐当作响,萧惊渊扶着脸色苍白的萧老夫人,慢慢靠着墙角坐下,又将年幼的弟妹护在身侧。他动作沉稳,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。
白日里赶路时,他肩上的伤口被铁链反复摩擦,早已渗出血迹,喜服的布料黏在皮肉上,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。再加上一天水米未进,饶是铁打的身躯,也渐渐撑不住了。
萧老夫人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,心疼得眼眶发红,却只能压低声音,怕引来兵卒刁难:“惊渊,你的伤……要不要紧?”
萧惊渊轻轻摇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母妃放心,儿臣无碍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可他自己清楚,伤口若再不处理,不出两日必定发炎化脓,到时候别说赶路,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。
年幼的弟妹饿得肚子咕咕直叫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紧紧依偎在兄长身边,小脸蜡黄蜡黄的,看着格外让人心酸。
不远处的沈清辞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依旧缩在不起眼的角落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大红嫁衣在这昏暗破败的庙里,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——谁也不会想到,一个满身狼狈的流放罪女,身上竟藏着惊天的秘密。
确认四周的兵卒要么靠在门边打盹,要么凑在一起低声喝酒,沈清辞才悄悄闭上眼睛,一缕意识沉入空间。
灵泉依旧汩汩流淌,米面、药品、棉衣一应俱全。
她略一沉吟,先悄悄引动一丝木系异能,笼罩住自己与萧惊渊一家所在的角落,隔绝气息与声响。随后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,一小壶灵泉水、两小块细腻的桂花糕、一小罐上好的金疮药,便稳稳落在掌心。
这些东西体积小,气味淡,最适合暗中送人。
沈清辞拢了拢衣袖,装作起身整理干草的模样,脚步轻缓,不动声色地挪到萧惊渊身边。
萧惊渊瞬间警觉,墨眸骤然睁开,锐利如鹰,直直看向她。
在这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战神独有的凛冽,可看向沈清辞时,却没有半分恶意,只有沉沉的探究。
沈清辞在他身侧停下,背对着其他人,声音轻得如同蚊蚋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王爷,白日里给你的东西,可还够用?”
萧惊渊心头一震。
白日里赶路时,她塞到他手中的灵泉水,入口甘甜清冽,喝下不过片刻,便觉得精神一振,疲惫消散了大半;麦饼厚实软糯,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;那金疮药更是药效惊人,只轻轻抹在伤口边缘,剧痛便立刻减轻。
这般珍稀的东西,绝不是一个落魄嫡女能随手拿出来的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子,眉眼清丽,神色平静,在如此绝境之中,依旧从容不迫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萧惊渊喉结微滚,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你究竟是谁?”
沈清辞抬眸,迎上他深邃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隐瞒太多,只淡淡一笑:“我是沈清辞,是王爷名义上的王妃。我们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,我帮王爷,不过是为了自保。”
她话说得直白,不攀附、不谄媚,坦荡得让萧惊渊心头一软。
在这人人自保、落井下石的世道,她明明可以藏着物资独自活命,却偏偏选择在绝境之中,伸手拉他们一家一把。
萧惊渊看着她,眸中的警惕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复杂的暖意。
他刚想说什么,沈清辞却已经将用布巾裹好的灵泉水、桂花糕与金疮药,轻轻塞进了他的手中。
“灵泉水可以喝,也可以清洗伤口,桂花糕给老夫人和弟妹垫垫肚子,这药敷上,伤口好得快些。”她语速极快,语气平静,“王爷小心收好,莫要被人看见。”
说完,她便要转身退回自己的角落。
手腕却突然一紧。
萧惊渊伸手,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带着薄茧,力道却很轻,生怕弄疼她。
沈清辞微微一怔,抬眼看向他。
昏暗的光线下,男人的面容俊美冷冽,墨眸深邃如夜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震动、探究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“沈清辞。”他第一次认认真真,唤她的全名,“今日之恩,本王记下了。”
“往后,有本王在,无人敢再欺你。”
一字一句,沉稳有力,掷地有声。
这是战神的承诺,是绝境之中,最坚实的依靠。
沈清辞心头轻轻一颤,一股暖意从手腕蔓延至心底。
她微微颔首,抽回自己的手,轻声道:“多谢王爷。”
说完,便重新退回角落,闭上双眼,仿佛只是小憩。
萧惊渊握着手中温热的东西,看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活了二十五年,征战沙场,见惯生死,早已习惯了人心凉薄。
可这个新婚之夜才相识、一夕之间同遭大难的女子,却在这冰冷绝望的流放路上,给了他最温暖的支撑。
他低头,将灵泉水喂给萧老夫人,又把桂花糕分给弟妹,最后才用灵泉水轻轻清洗自己肩上的伤口,敷上那淡淡的金疮药。
药膏一敷上,灼痛瞬间消散,清凉舒适之感蔓延全身。
萧惊渊再次抬眼,望向沈清辞的方向。
黑暗中,他的眸色深沉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。
不管她身上藏着多少秘密。
从今往后,她沈清辞,就是他萧惊渊要护一生的人。
破庙外寒风呼啸,庙内却因那一点暗中的相助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流放之路漫漫,可两颗原本陌生的心,却在这绝境之中,一点点靠近,悄然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