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泣泪,喜服染尘。
满室大红刺得人眼晕,龙凤喜烛燃到一半,蜡油一滴滴滚落,如同无声垂泪。空气中还残留着交杯酒的甜香与安神香的淡气,可那份本该属于新婚之夜的旖旎与温柔,早已被刺骨的寒意彻底碾碎。
沈清辞头痛欲裂地睁开眼,颅内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,四肢百骸又酸又软,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入目不是现代医院熟悉的白墙与消毒水味,而是雕花木梁、流苏垂坠的大红喜帐,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重重叠叠压在身上,沉重繁琐的嫁衣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。
这里是大曜王朝。
她是当朝太傅府嫡长女,沈清辞。
而今天,是她风光大嫁、嫁入权倾朝野的战神王府的大喜之日。
原主自小就倾慕那位战无不胜的战神王爷萧惊渊,满心欢喜,一腔痴念,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,十里红妆,万人艳羡,踏入了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战神王府。
可她等来的,不是温柔相待的夫君,不是洞房花烛的温情,不是锦绣前程的开端。
而是——
抄家。
灭族。
谋逆的罪名。
冰冷的四个字,轻飘飘从宣旨太监口中吐出,便压垮了两个百年世家。
太傅府,战神王府,一夕之间,双双倾覆。
功高震主。
奸臣构陷。
莫须有的通敌叛国。
多么可笑。
红妆未卸,喜帕未揭,凤冠还未摘下,她就从万众瞩目、风光无限的战神王妃,一夜之间,沦为戴枷待发、流放三千里的罪奴。
“带走!”
门外传来兵卒厉声的呵斥,粗哑刺耳,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。
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甲叶碰撞,铁链拖地,哐当、哐当,一声声砸在心上,令人心惊肉跳。
沈清辞猛地坐起身。
刹那间,那双本该清澈柔弱的杏眼之中,再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怯、茫然与恐慌。取而代之的,是属于现代灵魂的冷静、锐利与临危不乱。
她不是原来那个娇生惯养、一吓就哭的太傅嫡女。
她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沈清辞。
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,一道清脆冰冷的提示音,骤然在她脑海深处炸开。
【叮——万能灵泉空间绑定成功!】
【木系治愈异能、万物辨识异能,正式激活!】
意识一动,一片广阔无边的空间,便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。
灵泉汩汩,灵气氤氲,泉水清澈见底,散发着淡淡的温润气息。
一旁的粮仓囤得满满当当,大米、面粉、杂粮、腊肉、干菜、糕点、糖果、食盐……应有尽有。
角落里堆着厚实的棉衣、棉被、靴子、粗布衣裳,甚至还有提前囤好的药品、绷带、伤药、消炎粉。
小到针线、火种、锅碗瓢盆,大到种子、工具、布料,一应俱全。
沈清辞悬在半空的心,狠狠一落。
穿越又如何?
抄家又如何?
流放又如何?
她有空间,有物资,有治愈万物的木系异能。
就算是绝境,她也能硬生生走出一条活路。
“哐当——”
房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,木屑飞溅。
逆光之中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,被冰冷的铁链层层束缚。
墨色喜服染了尘土与血迹,长发凌乱地束在脑后,俊美冷冽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,薄唇紧抿,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刻一般。
即便身陷囹圄,枷锁缠身,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凛冽气场,依旧令人不敢直视。
是她的新婚夫君。
战神王爷——萧惊渊。
昔日里,他是横刀立马、震慑四国的战神,是大曜王朝的定海神针,是万人敬仰的王爷。
可此刻,他也是罪臣,是囚犯,是即将被流放北朔的落难之人。
但他依旧脊背挺直,如松如竹,哪怕自身难保,也下意识地将身后年迈的母亲与年幼的弟妹,牢牢护在身后。
萧惊渊的目光,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上。
当他看见喜服未脱、妆容犹在、却神色平静得异常的沈清辞时,深邃的墨眸之中,极轻地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本以为,这场婚事本就是朝堂博弈的棋子,她不过是太傅府推出来、攀附权贵的娇贵嫡女。
这般惊天巨变,换做任何一个闺阁女子,早已吓得崩溃大哭、瘫软在地、涕泪交流。
可眼前的女子。
垂着眸,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白皙,眉眼清丽,一双眸子清亮如泉,没有慌乱,没有怨怼,没有哭喊,甚至连一丝恐惧都找不到。
镇定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灭顶之灾的贵女。
“沈清辞?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沈清辞缓缓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垂眸,语气平静无波:“王爷。”
新婚之夜变抄家之夜。
风光王妃变流放罪奴。
她是罪臣之女,他是落难战神。
很好。
这开局,足够刺激。
兵卒推搡着、呵斥着,将一众人往外赶。
昔日金碧辉煌、肃穆威严的王府,此刻一片狼藉。
喜字被撕碎,红绸被踩进泥里,珍宝被砸,摆件被抢,欢声笑语变成哭喊尖叫。
繁华落尽,不过一瞬。
沈清辞沉默地跟着人流踏出王府。
冷风呼啸而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嫁衣单薄,根本抵挡不住寒意。
她不动声色,指尖微蜷,悄悄运转体内的木系异能。
一缕极淡的绿意悄然游走四肢百骸,暖意瞬间蔓延开来,驱散了刺骨的寒冷与身体的酸软。
她抬眼,望向队伍前方。
那道墨色喜服的身影,孤独、挺拔、又带着一丝落寂。
萧惊渊。
沈清辞的眼底,轻轻掠过一丝思量。
这位王爷,忠君报国,战功赫赫,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既然他们已是名义上的夫妻,又同路流放三千里。
她不介意,在这绝境之中,顺手拉他一把。
毕竟,流放路上危机四伏。
身边有一位战神在,总比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求生,要安稳得多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。
前方被铁链束缚的萧惊渊,一路沉默,一路紧绷。
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,数次不动声色地回头。
目光,一次次落在那个穿着一身大红嫁衣、在灰败绝望的流放队伍中格外扎眼、却始终镇定从容的女子身上。
新婚之夜,同遭大难。
她不哭,不闹,不怨,不怕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王妃,好像……
和他想象中,完全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