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似海,御花园内繁花似锦,却抵不过勤政殿内那一抹素白。
萧景尘靠在引枕上,面色较之往日略显缓和,却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手中执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却并未翻动,目光悠远,落在窗外一株新抽芽的柳树上。
“陛下,吉时快到了。”张承中轻步上前,低声提醒。
萧景尘回过神,微微颔首,将书卷放下。今日是林宛儿省亲的日子。他虽病体缠身,却坚持要亲自送她出宫。
“扶朕起来。”
张承中与小富子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。萧景尘身形纤细,体重轻得令人心惊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,未着龙袍,却依旧难掩周身清贵之气。
宫门外,林宛儿已候在凤辇旁。她身着正红宫装,明艳灼目,眉眼温婉却藏傲骨,与萧景尘的妖冶绝色相得益彰。她见萧景尘步履虚浮地走来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快步迎上,轻轻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陛下,臣妾去去便回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带着安抚的力量。
萧景尘抬手,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指尖冰凉,却带着一丝眷恋:“去吧,林家规矩严,莫要失了礼数。”
林宛儿点头,眼中含笑:“臣妾省得。”
凤辇缓缓启动,萧景尘立于宫门前,目送那抹红色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。他才缓缓转身,在张承中的搀扶下,回了勤政殿。
江南,林府。
林府坐落于姑苏城外,白墙黛瓦,曲径通幽,一派江南文人的清雅风骨。今日皇后省亲,府中却并未大肆铺张,仅在正门悬挂了两盏宫灯,其余一切如常。
林宛儿踏入府门,便见父亲林文渊立于阶前,身着朝服,神色肃穆。
“臣,林文渊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他躬身行礼,一丝不苟。
“父亲快请起。”林宛儿连忙上前扶起,眼中满是孺慕之情。
林文渊直起身,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女儿:“一年未见,你倒是稳重了许多。”
“女儿不敢辜负父亲教诲。”林宛儿垂眸,姿态恭谨。
“进府吧。”林文渊转身,引她入内。
林府的规矩,森严得近乎苛刻。
正厅内,林家上下齐聚,却无一人喧哗。林宛儿按礼数一一见过长辈,行的是大礼,跪拜叩首,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。即便她是皇后,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,在林家,她依旧是那个要守规矩的林家女。
“宛儿,坐。”林文渊指了指下首的绣墩。
林宛儿刚要落座,便听林文渊道:“皇后省亲,乃国之大事,不可轻慢。你虽贵为国母,但林家家训,礼不可废,规矩不可破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林宛儿端坐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。
厅中气氛凝重,无人敢多言。林家的严格,不仅在于礼法,更在于言行举止的每一处细节。茶是清茶,点心是素点,无一物奢华。谈话间,不涉朝政,不谈权势,只问她起居饮食,是否安好。
“陛下龙体如何?”林文渊忽然问道。
林宛儿眸光微闪:“陛下勤于政事,虽体弱,却日理万机,从未懈怠。”
林文渊点头,语气沉稳:“帝王之责,在于安邦治国。你身为皇后,当辅佐君王,守礼持重,不可因私情而乱国法。林家的女儿,不能给陛下添乱。”
“女儿谨记。”林宛儿低头,眼中却闪过一丝坚定。
她知道,父亲这话,既是提醒,也是告诫。林家不结党,不营私,即便她是皇后,林家也绝不会借势弄权。这,正是萧景尘最信任林家的原因。
午后,林宛儿被安排在闺阁旧居。小富子跟在身后,看着那间朴素得近乎简陋的房间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皇后娘娘,您以前就住这儿?连宫里一个普通女官的屋子都不如……”
林宛儿轻笑:“林家重德不重物。这屋子虽简,却养出了我的骨气。”
她打开妆匣,取出一枚旧玉簪,轻轻摩挲。那是她出嫁前,父亲亲手交给她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正”字。
“林家的女儿,可以不富贵,但必须正。”父亲的话言犹在耳。
宫中,勤政殿。
萧景尘批阅奏折至深夜,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猛地伏案,咳得撕心裂肺。张承中急忙递上帕子,那帕子上,赫然染了一抹刺目的猩红。
“陛下!”张承中声音发颤。
萧景尘摆手,喘息着:“无妨……只是……想她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的月色,喃喃道:“她此刻,该是坐在林家的厅堂里,被父亲训话吧……那般严格的家风,她从小便是这样长大的……难怪……这般通透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容温柔而疲惫:“朕的皇后,是林家教出来的女儿,是朕此生……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三日后,凤辇回宫。
林宛儿回到勤政殿时,萧景尘正靠在榻上休憩。他面色更加苍白,眼底却因她的归来而泛起一丝微光。
“回来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林宛儿上前,轻轻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凉,她不由握得更紧,“父亲说,陛下为国操劳,务必保重龙体。”
萧景尘低笑:“你父亲,还是那般严谨。”
“林家的规矩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”林宛儿低头,替他掖好被角,“陛下,臣妾给您带了父亲亲手泡的清心茶。”
萧景尘接过,轻啜一口,茶香清冽,涤荡心神。他望着她,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:“有你,有林家,朕……何愁江山不稳。”
病骨撑江山,独宠付一人。
而她,是那个能让他在万丈深渊中,依然看见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