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景元元年，春寒料峭。

金銮殿内，龙涎香的气息厚重得有些粘稠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朝臣们垂首肃立，目光却忍不住在丹陛之上那道明黄身影上打转。

那是他们的新君，萧景尘。

他端坐于九龙椅中，身姿看似挺拔如松，可只有贴身之人知晓，那副看似无坚不摧的脊梁，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。他今日着了一袭明黄龙袍，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盘踞其上，张牙舞爪，威严赫赫，却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子天生的清冷与纤秾。

那是一具怎样的躯体？

肌骨莹润，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，不见半分糙砺。即便隔着厚重的龙袍，也能依稀窥见那腰肢的纤细劲挺，仿佛只需轻轻一折，便会应声而断。宽大的袖袍随风轻扬，露出的一截皓腕白皙得近乎透明，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，脆弱得令人心惊。

“陛下，北境粮草告急，恳请户部拨款……”

下方，户部尚书的声音还在继续，絮絮叨叨地说着国库空虚，民生多艰。

萧景尘微微垂眸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他听着，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指尖触碰到掌心，是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。那毒药如同跗骨之蛆，在他血脉中日夜啃噬，此刻药性发作，正将一股股尖锐的刺痛顺着经脉往骨缝里钻。

他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眩晕感，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如玉的神色。他生得极美，甚至美得有些惊心动魄，那是一种近乎妖冶的绝色。若是换上女装，怕是倾城倾国的佳人也不过如此。可此刻，这副绝色皮囊下，却藏着一颗比铁石更硬的心。

“准。”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清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却字字千钧。

只一个字，便定了北境的乾坤。

朝臣们山呼万岁，心中无不叹服这位新君的果决与英明。无人知晓，就在方才那一瞬间，这位“英明”的帝王，几乎因体力不支而从龙椅上滑落。

唯有立于丹陛侧后方的张承中，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痛色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，宽大的衣袖下，手掌虚虚地护在萧景尘身侧，随时准备在天子倒下时扶住他。

萧景尘自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，他并未回头，只是那紧绷的后背线条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，微微松弛了一瞬。

他能撑住。

从那个阴暗潮湿的皇子府，一步步踩着尸骨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，他什么苦没吃过？这点痛，不过是让他保持清醒的良药罢了。

“退朝。”

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，如同大赦。

萧景尘缓缓起身，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在御花园中漫步。他迈下丹陛，明黄的衣袂翩跹，自带一股清冽冷香，不施粉黛，却胜过后宫粉黛无数。

每一步，都像是走在刀尖上。

那股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死死攥着龙袍的袖口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尖锐的指甲几乎嵌入掌心，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
终于，走出了金銮殿。

刚踏入勤政殿的偏殿，那股强撑的劲儿便瞬间泄了。萧景尘身形一晃，眼前一黑，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
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，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。

“陛下！”

张承中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
“无妨。”萧景尘靠在张承中身上，喘息着，声音极轻，几近呢喃。他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，苍白得像是一尊易碎的玉雕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，滴在张承中的手背上，烫得惊人。

“传……皇后。”萧景尘闭着眼，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别让她……担心。”

“是。”张承中红了眼眶，小心翼翼地将这位病骨支离的帝王扶到软榻上。

殿外，小富子端着药碗，正一脸焦急地张望，手里紧紧攥着帕子，满心满眼都是榻上那位尊贵的病人。而殿内，萧景尘在昏沉中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不顾满朝非议、执意下嫁于他的女子。

林宛儿。

那是他这污浊冰冷的一生中，唯一的光，唯一的暖。

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，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玉佩，那是她亲手为他系上的，说是能保他平安。他紧紧攥着，仿佛攥着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病骨撑江山，独宠付一人。

这大靖的万里河山，他萧景尘，便是死，也要撑下去。

第一章 玉碎金銮

第一章玉碎金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