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，正是午后。

阳光很足，足得晃眼。温迪蹲在院子里啃苹果，看见阵心忽然冒出一团光，吓得苹果差点掉地上。

“姐——”他张嘴就喊。

乐凡从屋里冲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块蜜饯。

光团散去，阵心里站着三个人。

都穿着青灰色的袍子，料子看着普通，但纹路里隐隐有光在流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，面容端正，没什么表情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眼神都很干净——干净得像没见过世面。

“这里是魔女阁下的居所吗？”为首的男人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到好处。

温迪张了张嘴，没来得及回答。

魔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是。”

她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乐凡凑到温迪身边，小声嘀咕：“仙界的人。”

温迪一愣：“仙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乐凡掐了他一把。

三个青袍人已经走出传送阵，向魔女行礼。为首的男人自我介绍：“仙界巡察司，姓周。这两位是我的下属。”

魔女点点头：“什么事？”

周巡察看了看四周，目光在温迪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来。

“公事。”他说，“前几日传送阵频繁异动，我等奉命调查。经查，异动源头疑似与贵处有关。”

乐凡皱眉：“什么源头？”

周巡察没理她，只看着魔女：“敢问阁下，近日可有外人接触过传送阵？”

魔女沉默了一瞬。
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我们三人常用。”

周巡察点点头，似乎早有所料。

周巡察的目光落在温迪身上，不惊不喜，只是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
“这位小友，”他说，“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乐凡一步跨到温迪前面：“凭什么？”

周巡察看着她，语气不变：“他身上有异动残留的气息。需要带回仙界调查清楚。”

“那只是气息！”乐凡声音拔高了，“他又没干什么！”

“查清之后，自会放回。”周巡察说，“若是无辜，不会为难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和表情都很正常——正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越是这样，越显得没有商量余地。

乐凡还想说什么，魔女的手按在她肩上。

周巡察继续说：“我等奉命调查此事，必须带他回去问话。若他身上没有问题，自会送还。若有问题——”

他顿住，没有说下去。

但意思很清楚。

乐凡急了：“你们仙界的人讲不讲理？他一个修阵的，能有什么问题？”

“姐，”温迪小声说，“你别急……”

“你别说话！”

周巡察看着她们，等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说：“我们不是来抓人的。”

他语气依然很平，但这句话说出来，气氛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
“只是问话。”他强调，“问清楚，就放。”

魔女沉默了很久。

温迪看着她，又看看乐凡，最后看看那三个青袍人。他挠挠头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。

乐凡一把拽住他：“你疯了？”

“不是，”温迪回头看她，脸上还是那副憨憨的表情，“人家都说了，只是问话。问清楚就放。那咱们在这儿拦着，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
乐凡被他噎住。

温迪又看向魔女，咧嘴笑了笑：“魔女姐姐，我去一趟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
魔女看着他。

三百三十七年了。她看过他无数次。看他修阵，看他吃饭，看他被乐凡欺负，看他蹲在院子里数蚂蚁。每一次他抬头对她笑，都像现在这样，眼睛亮亮的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乐凡瞪大眼睛：“魔女？！”

魔女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看着周巡察，说了一句话：

“他如果少一根头发，我会去仙界找你们。”

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。

但周巡察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他没有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向温迪做了个手势：“小友，请。”

温迪回头对乐凡挥挥手：“姐，别担心啊，我很快就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阵光亮起。

三个人影连同温迪一起，消失在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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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送阵暗下去之后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乐凡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魔女站在她身后，也没动。

梧桐叶子落下来，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落在她们脚边，落在阵心那块石头上。

“为什么？”乐凡忽然开口。

她的声音很闷，闷得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
“为什么不拦着？”

魔女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看着阵心那块石头。石头上的裂纹还在，但里面的光已经没了。从昨天她拂去那道光的呼吸之后，它就再也没亮过。

“拦不住。”她说。

乐凡猛地回头：“什么拦不住？我们三个人，他们三个人——你一个能打他们一百个！”

“不是打的问题。”

“那是什么问题？！”

魔女看着她。

乐凡的眼睛红了。她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但她自己不知道。

魔女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她见过这种眼神。三百多年前，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，在他战死之前的那一刻。
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魔女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
魔女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
午后阳光很足，足得晃眼。但她的眼睛是紫色的，深得看不透。

“他们查不出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没了。”

乐凡愣了一下。

“昨晚……”她想起什么，“昨晚你去找他……”

魔女没有否认。

乐凡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忽然想起温迪刚才的样子——憨憨的，笑呵呵的，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人走了。

“走吧。”魔女忽然说。

乐凡抬头：“去哪儿？”

魔女已经向传送阵走去。

“仙界。”

乐凡愣了一瞬，然后快步跟上去。

“你不是说他们查不出什么吗？”

“查不出也会扣着。”魔女蹲下来，检查阵心的纹路，“公事公办，最是麻烦。”

乐凡看着她。
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？”

魔女的手顿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间。

然后她继续检查阵纹，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：

“说了，他们也会带走。不如让他们自己发现查不出东西。”

乐凡想了想，忽然明白了。

如果刚才拦着，那是“抗拒公事”。现在让他们带走，等他们发现温迪身上什么都没有，那就是“误抓”。

误抓，就得放人。

放人，就得有人来接。

而接人的时候——

魔女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阵没问题。”她说，“走吧。”

乐凡看着她。

阳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很淡，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乐凡忽然想起她刚才对周巡察说的那句话：

“他如果少一根头发，我会去仙界找你们。”

温柔地说。

但那个人眼皮跳了。

乐凡忽然有点替仙界的人担心。

“走。”魔女已经踏进阵心。

乐凡深吸一口气，跟上去。

阵光亮起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
梧桐叶子还在落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落在窗台上，落在门槛上，落在那盆永远不开花的草旁边。

那盆草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
像是在等她们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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阵光散去。

她们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。

——第三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