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

那扇门是在秘境的深处。

森林在这里到了尽头，树木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脚步，齐刷刷地向后退去，让出一片圆形的空地。空地的正中，立着一扇门。
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开着一扇门。

它没有墙，没有支撑，就那么凭空立在那里，门框是光的凝结，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润光泽。边框上攀附着金色的藤蔓，每一片叶子都脉络分明，叶尖缀着露珠大小的宝石——红的是鸽血石，蓝的是矢车菊，紫的像是凝固的晚霞。宝石们不争不抢，各自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，那些影子也是彩色的，在地上晕染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梦。

但最奇异的是那光。

白光从门里漫出来，不是刺目的，而是温柔的，像月光浸透了最薄的丝绸。那光把金子和宝石都渡上了一层圣洁的意味，让它们不再像是凡俗的财富，而像是从天上落下的星星，恰巧落在了门框上。

魔女站在门前，长袍的下摆沾着露水。

奥赛勒斯站在她面前，一步之遥。

他穿着红色的袍子，袍子底下是他来时的那身衣裳——金线织就的锦缎，领口袖缘缀着龙眼大的珍珠，腰带上镶的宝石比门框上的还要多，这得是一整个矿工产业的虚荣心。那衣裳华贵到世上最富有的国王见了也要得宝石忧虑症，金钱绣出的花纹足以让任何一个数学家头疼，可现在，它们全被红袍遮住了。

他来的时候是为了任务。

“亲爱的，”他的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点失望，一点希冀，像是不甘心就这样认了命，“你真的要待在这儿吗？”

魔女抬起头看他，哦，对，那时候，她还不叫魔女，她是个可爱的少女。

他的眉眼被门里的白光映得柔和，红色的袍子也染上了一层银晕。

“抱歉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“我不得不如此。”

她是这片秘境的女巫，也是这片秘境的女王，自她很久以前来到这里，她照顾这里的植物，她照顾这里的森林，她照顾这里的动物，照顾着这里的怪物。

奥赛勒斯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可魔女看见了。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又有什么东西聚拢起来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
他转身，向那扇门走去。

他的脚步很慢，慢得像是在丈量这最后几步的距离。门里的白光漫过来，漫过他的脚，漫过他的膝，漫过他的红袍。他走进去，没有回头。

魔女站在原地。

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。

她看见那扇门开始变得透明。

她看见门框上的宝石一颗一颗暗淡下去，金色的藤蔓慢慢褪成灰色，白光一点一点收拢，像是有人从门的那一边，轻轻拉上了帘。

门消失了。

他本不该有心，他却有了，现在她走了，也带走了他的心。

森林重新合拢，树木沙沙地向前走了几步，把空地填满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斑斑驳驳的，和别处没什么两样。

魔女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
久到露水干了，又结了新的。

“他在门的那一边，我在门的这一边。”

“可门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门一直都不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