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女蹲在传送阵边,手指悬在那块裂纹的上方。
她没有碰。
裂纹很细,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但裂纹里有光,一明一灭,很慢,像睡着的人还在呼吸。
温迪站在她身后,手里还拎着修阵用的工具。他不懂魔女为什么忽然让他停下,也不懂她为什么盯着那块石头看了这么久。
“魔女姐姐?”他小声唤她。
魔女没有回头。
“是仙界那边。”她说。
温迪愣了一下:“那边怎么了?”
魔女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裂纹上方停了片刻,然后轻轻一拂——那道光的呼吸停了,裂纹还在,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今晚早点睡。”
温迪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挠挠头,拎着工具往院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魔女还站在传送阵边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的,像那盆永远不开花的草。
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但他想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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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女回到屋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没有点灯。
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落在窗台上。那瓶月光色的药剂还在老地方...不知为谁做的药剂。
她在那盆草面前坐下来。
草没有动。
但她知道它在听。
“是因为温迪吗?”她问。
草没有回答。但叶子轻轻颤了一下——不是风。
魔女沉默了很久。
“仙界那边察觉到了什么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碰这个阵。”
草的叶子又颤了一下。
“是他们发现他了?还是……”她顿住,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月光很静。梧桐叶子还在落,一片,两片,三片,落在窗台上,落在门槛上,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盆草的叶子。
“今晚得再给他做一次清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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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那一年从魔界回来,她的情感就淡了许多。
不是没有了,是淡了。像一杯水放得太久,水还在,但味道已经散了。
她记得很多事情,但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,拼不起来。尤其是关于奥赛勒斯的——那些曾经最清晰的脸、最熟悉的声音,一点一点地游走。她努力想抓住,但抓到的总是下一片,再下一片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一周,一月,一年。
一切。
她想过这个问题。
是他吗?他知道她去了魔界,知道她想他了
他是不是故意的?是不是因为在那边待得太久,离她太远,所以那些回忆正在一点点被什么东西抽走?
这是明面上摆着的。她不是没想过。
但那没什么。
这样也挺好。
只要她思念他,只要她在心里轻轻唤一声那个真正的名字——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名字——她就能感觉到他还活着,还在那边,还在那个永远看不见的方向,不知来处的地方。
其实仅仅只需要说出来他真正的名字,奥赛勒斯就会出现在她身边,尽管这可能会让他付出些代价。但她不想打扰他。他的事情很忙。他是领主,有领主要做的事,有他要守的疆域。
她可以等。
她已经等了三百三十七年。
再等三百三十七年,也无所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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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他知道她会这么想。
也许这就是他送她那盆草的原因。
那株草,来自魔界,曾经是被供奉的,有它自己的意识,自己的生命。他把它送给她的时候,她还不懂为什么。
后来她懂了。
当思念把她逼得快要发疯的时候,当她终于忍不住顺着那株草的气息前往魔界的时候——她才明白,他在那个时候就替她想好了。
他知道她会想他。
他知道她会忍不住去找他。
他知道她去不了他那边,但他可以让她的思念有一个去处。
所以那株草在魔界指引了她。所以她在那里遇见了那些人。所以她在那里度过了那一段——混乱的、残酷的、最后带走温迪的岁月。
但不得不说,这确实减轻了她的思念。她确信,奥塞勒斯的本意只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,只是因为她在那里待太久了。
她在魔界的那些年,这株草一直在她身边。它看着她拒绝那个人的追求,看着她用子弹射穿他的脑袋一次又一次,看着那场战役,看着那个人用最后的血浇灌它。
它看见了一切。
但它没有告诉她的是——
它也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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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很静。
魔女坐在窗前,看着那盆草。
“他知道吗?”她忽然问。
草没有动。
“他知道我把他忘了?”
草还是没动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三百三十七年了,这双手调过多少瓶药剂,修过多少次阵,摘过多少片落在温迪头发上的枯叶。
她想起温迪今天蹲在传送阵边的样子。他仰着脸问她“魔女姐姐怎么了”,眼睛亮亮的,像是什么都不知道,又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她今晚得给他做一次清理。
又得让他忘掉一些东西。
这是第几次了?她记不清了。每次传送阵“哆嗦”得太厉害,每次他看见不该看见的光,每次他梦里喊出那个人的名字——她就要给他做一次清理。
她不想这样。
但她不得不这样。
他还不能想起来。还不到时候。
他会像他魔界的哥哥一样死的!
她站起身,走到窗台边。
那瓶月光色的药剂还在那里,灰蒙蒙的,像被人遗忘的东西。
她已经忘了是为谁调的。
也许从来就没有那个“谁”。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一个地方,让那些调好的、用不出去的药剂有一个去处。
她伸手把药瓶往里推了推——像三百三十七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温迪的房间在院子另一头。她得在他睡着之前过去。清理要趁早,要在他做梦之前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回头。
那盆草在月光下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很慢。
像是在点头。
又像是在说:
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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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梧桐叶子还在落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
她数到第七片的时候,已经站在温迪的门口。
她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温迪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门开了。温迪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看见是她,他咧嘴笑起来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魔女姐姐?”
她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,和他哥哥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想问问他:你梦见什么了?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点点头,说:
“睡吧。”
然后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温迪挠挠头,把门关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他睡着之后,会有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。
会有一道光从他身体里被抽走,很细,很淡,淡得像月光。
会有一声叹息,轻得像落叶。
然后他会睡得更沉,沉到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记得。
只记得魔女姐姐来看过他。
只记得她说了句“睡吧”。
只记得——
他好像做了一个梦。
但梦的是什么,他想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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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第二章 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