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,老实交代,”乐凡把胳膊搭在魔女肩上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你觉得温迪怎么样?”
魔女正在调配一瓶月光色的药剂。水晶杵贴着研钵的内壁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的手很稳,稳得像三百年来的每一个下午。
“不觉得怎么样呢。”她说。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。
乐凡撇撇嘴。
她是温迪的姐姐。看着自家弟弟每天跟在团队后面收拾烂摊子——那小子看着憨,心里门儿清,就是太老实,老实得让人心疼。今儿个传送阵又炸了,温迪闷头修了三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上糊着黑灰,头发上挂着半片枯叶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她琢磨着,要是能给温迪找个女朋友,兴许能让他别总是一门心思扑在给别人擦屁股上。
“那你自己呢?”乐凡换了个姿势,歪着头看她,“你有男朋友吗?”
水晶杵在研钵边缘轻轻磕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。
那一声极细微的响,像是落叶砸在窗台上。乐凡没注意到——她正在够桌上的蜜饯盒子,指甲盖里还沾着刚才修传送阵蹭上的灰。
“有的。”魔女说。
乐凡差点被蜜饯噎住。
“什么?!”
“300年以前。”魔女把药剂倒进细颈瓶里。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瓶壁缓缓流下,没有一丝气泡,“那时我和你一样开朗。”
窗外是2026年的秋天。
梧桐叶子正往下落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等待其实并不可怕,但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呢?
乐凡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认识魔女三年。三年里,她只见过魔女生气一次——因为温迪把自己关在阵里三天三夜没出来吃饭。三年里,她只见过魔女笑过几次——都是因为温迪说了什么傻话。三年里,她一直觉得这是个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的人。
春风会有三百年那么长吗?
“他叫什么?”
魔女把细颈瓶放到窗台上。
阳光透进来,穿过琥珀色的液体,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那片光轻轻晃着,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“奥赛勒斯。”
魔女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嘴唇轻轻翕动,像是在念一句咒语。又像是在喊一个很远很远的人,远到声音传不过去,只能自己念给自己听。
乐凡等着下文。
魔女没有继续说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往下落的梧桐叶子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她数得很慢,像是在数别的什么东西。
乐凡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这间屋子她进过无数次。魔女的药剂架,魔女的研钵,魔女窗台上那盆永远不开花的草。一切都是老样子。但此刻,阳光的角度,尘埃漂浮的速度,空气中药剂的味道——一切都变得很轻,很静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房间里慢慢浮现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魔女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颜色。不是紫,不是灰,是一种说不清的深,像一口井。井底沉着什么,看不清楚。
“没有后来。”魔女失落的说,“那是三百三十七年前的事了。”
三百三十七年。
乐凡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三百三十七年是多少个日出日落?是多少次梧桐叶落?是多少次有人推门进来,喊一声“魔女姐姐,传送阵又炸了”?
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魔女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研钵。研钵里还剩一点药剂的残渣,月光色的,正在慢慢干涸。
“热情的,跟那时候的我一样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就不说了。
乐凡等了等,确定她不会再说了。她认识魔女三年,知道这个人的脾气——不想说的话,问一百遍也没用。但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
“你……还想着他吗?”
魔女想了想。
“有人活着,”她说,“就会有人想着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。乐凡皱皱眉,还想再问什么——
门被推开了。
温迪探进半个脑袋。脸上沾着黑灰,头发上挂着半片枯叶,左眼的眉毛尖儿上还蹭了一道灰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刚修好的传送阵里流转的光。
“姐!魔女姐姐!”他喊,“那个传送阵又炸了——不是,也不算炸,就是有点哆嗦,哆嗦得有点厉害,城主府的管家说再哆嗦一次就要扣咱们钱……”
乐凡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魔女也站起来。她从架子上取下另一瓶药剂,顺手把窗台上那瓶月光色的往里推了推。
经过温迪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。
温迪仰着脸看她,眼睛弯弯的,还在咧着嘴笑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笑——半片枯叶挂在头发上,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。
魔女伸出手,把那片枯叶摘了下来。
枯叶在她指尖轻轻一碰,碎成几片,落在门槛上。
温迪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咧嘴笑起来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谢谢魔女姐姐!”
魔女点点头,往门外走去。
乐凡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窗台上放着那只细颈瓶,装着刚调好的月光色药剂。阳光照在上面,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光。那光的颜色很淡,淡得像雾,像一个不知来处的地方飘来的什么东西。
乐凡想起魔女刚才说的话。
“有人活着,就会有人想着。”
她忽然很想知道,那个热情的人,现在在什么地方,在做什么,有没有也这样想着一个人。
但她没问。
有些问题,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。就像那瓶月光色的药剂,你看着它,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,但你永远不知道它是在为谁调的。
温迪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:
“魔女姐姐!阵心这块石头好像有点松,你帮我看看——”
魔女的声音,和往常一样温柔:
“来了。”
乐凡快步跟上去。
院子里,梧桐叶子还在往下落。
一片,两片,三片。但又有什么意义呢?
数到第七片的时候,她已经走进阳光里,把那扇门关在身后。
——第一章 完—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