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地的夜,寒得入骨。
临时医帐外风声呜咽,卷着未干的泥湿气扑面而来,帐内烛火明明暗暗,映得沈清茗素净的侧脸多了几分柔和。她刚将最后一位高热患儿的体温稳住,指尖收针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——连日劳心劳力,便是内力深厚如她,也难掩眼底淡淡的青黑。
可她依旧腰背挺直,衣袂整洁,药囊摆放得一丝不苟,半分没有狼狈懈怠之态。
帐外侍卫轻步走近,低声禀道:“沈姑娘,西边十里外的凹村,一夜之间病倒了二十余人,皆是高热昏沉、肌肤泛红、咳喘不止,当地里正派人来求救,言语间已是慌不择路。”
沈清茗眸色微沉。
高热、暴发性聚集、咳喘、潮红……这不是普通风寒,是疫症初兆。
山崩之后,秽气淤积,水脉污染,流民杂处,她最担心的事情,终究还是来了。
一旦疫症扩散,不用三日,便能席卷整个灾民聚集之地,到时候纵是她有绝世医术,也难挡尸横遍野之祸。
她没有半分犹豫,合上银针匣,抬眼时神色沉静如岳,语气清晰而决断:
“备马。留十人看守此处医帐,按我方续煎汤药,安抚灾民,不得擅离。其余人随我即刻前往凹村,带上所有清瘟解毒、凉血护心的药材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”
“是!”
侍卫们早已对她言听计从,应声之下动作迅疾如风,片刻便已整装待发。
沈清茗拎起药囊,正要掀帐而出,帐帘却先一步被人从外轻轻掀开。
月光与夜色一道涌入,萧砚辞一身常服立于门外,乌发束起,眉眼清俊,周身没有首辅的金玉仪仗,只有风尘仆仆与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。他竟亲自从京城赶来了,一路快马加鞭,不顾初愈的身体,只为赶在疫症蔓延之前,来到她身侧。
沈清茗脚步微顿,没有流露半分小儿女的悸动,却也不再是全然的疏离淡漠。
她看着他,平静开口:“你不该来。你身体刚愈,经不起西地风霜,更犯不着踏入疫区,冒此生死之险。”
萧砚辞缓步走入帐中,目光落在她憔悴却依旧挺拔的眉眼上,心口微微发疼。他没有靠近,依旧守着分寸,只轻声道:
“我知道你能稳住疫症,能救万民,能独自扛下一切。可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风雨了。”
“从前我放手,是成全你的自由;
如今我前来,是想与你并肩。
你医你的人,我稳我的局;
你守苍生性命,我护你与万民安稳。
不是束缚你,不是拖累你,
是我想站在你身边,与你一同承担,
而不是站在远处,眼睁睁看你孤身涉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,直白却不冒犯:
“我不想再与你两清,也不想再与你陌路。
等这场灾过,等疫散民安,
我愿弃首辅权位,随你行医四方,
你走到哪里,我便陪到哪里。
不勉强你困于深宅,不要求你放弃江湖,
我们并肩而立,平等相守,一生不离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如此直白地吐露心意,不是挽留,不是强求,而是以平等之姿,求一段并肩相守的未来。
沈清茗望着他眼底的赤诚与坚定,望着他不顾自身安危、千里奔赴而来的身影,心中那道坚守了许久的坚冰,终于在这一刻,缓缓融化。
她一直追求独立、追求不依附、追求不被情爱捆绑,
可独立从不是拒绝一切温暖,不是必须孤身一人,
不是所有的相伴,都是束缚。
萧砚辞给她的,从来不是牢笼,
是尊重,是成全,是并肩,是同行。
她沉默片刻,烛火在她眸中轻轻晃动,最终,她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笃定:
“好。
我不再赶你走,不再与你划清界限,不再说山水不相逢。
你若愿与我并肩,我便与你同行。
你弃权位,我守医道,
你护我周全,我亦为你倾心。
等灾消疫退,天下安定,
我们一起,行医万里,遍历山河,
一生一世,不离不弃。”
没有羞涩扭捏,没有拖泥带水,
她以大女主的坦荡,接受了这段双向奔赴、平等相守的感情。
萧砚辞眸中瞬间亮起光芒,万千情绪化作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,他缓缓走近,小心翼翼,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缩回。
“有你这句话,此生足矣。”
沈清茗微微颔首,心绪已定,随即又恢复医者的沉稳与果决,抽回手转身拿起药囊,语气恢复利落:
“疫症刻不容缓,即刻前往凹村。你随行可以,但一切须听我安排,不可擅自涉险,不可沾染秽气,我既要救万民,也要护你平安。”
萧砚辞低笑一声,满眼纵容:
“全听你的,我的沈大夫。”
一医一臣,一柔一刚,一守苍生,一护心爱。
夜色之中,两人并肩走出医帐,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不再是陌路相望,不再是分寸疏离,而是真正的并肩同行,心有所归。
马蹄声起,向着疫症初现的凹村疾驰而去。
前路虽险,疫邪虽凶,
可这一次,沈清茗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她依旧独立,依旧强大,依旧风骨凛然,
只是从今往后,她的光芒里,多了一个与她并肩而立、一生相守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