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，晨雾裹着泥腥与寒意在山野间弥漫，通往凹村的土路崎岖难行，马蹄踏在湿滑的碎石上，偶有细碎的声响。沈清茗策马在前，身姿稳挺，素色衣摆被风拂得轻扬，眉眼间全是医者临危的沉肃，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倒伏的草木与散落的杂物，不放过任何一丝疫气蔓延的痕迹。

萧砚辞纵马紧随她身侧，没有刻意超前，也不曾落后半步，始终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——既护她左右，又不扰她决断，将尊重与守护藏在每一个分寸得当的举止里。他虽弃了首辅的繁复仪仗，周身却依旧带着朝堂历练出的沉稳气场，沿途安抚慌乱逃窜的村民，调度侍卫封锁村落出入口，严禁人员随意进出，从根源上掐断疫症扩散的路径，动作利落果决，与沈清茗的医者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不过半个时辰，一行人便抵达了凹村入口。

入目之景，比侍卫回报的更为严峻。

村口横七竖八躺着虚弱呻吟的村民，大多面色潮红、呼吸急促，孩童蜷缩在母亲怀里昏昏沉沉，老人倚着断墙咳喘不止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沉闷浊臭的气息，那是秽气淤积、疫病滋生的独有的味道，闻之便让人心头一紧。村道上污水横流，被泥石流冲毁的屋舍旁堆着未及清理的杂物，水源浑浊不堪，正是疫症快速蔓延的温床。

几个村民见到沈清茗一行，挣扎着爬起身，满眼绝望地匍匐在地：“神医娘娘，救救我们吧，再这样下去，全村人都活不成了！”

哭声嘶哑，透着无尽的绝望。

沈清茗翻身下马，没有半分迟疑避让，径直走到村民身前，蹲下身指尖轻搭一位老者的腕脉，又仔细查看了几人的舌苔与肌肤红疹，脉象浮数急促、热毒内蕴，与她预判的疫症症状完全吻合。她神色未乱，语气沉稳有力，瞬间稳住了现场慌乱的气氛：

“大家莫慌，此病虽凶，却可控可治，只要按我说的做，不出十日，疫气必退。”

她直起身，有条不紊地下令：“侍卫分作两队，一队立刻挖掘排水沟，疏通浊水，将村内污秽杂物集中焚烧，不得随意堆放；另一队把守村口，只许进不许出，每日定时分发汤药与干粮，杜绝交叉染病。”

“再取我药囊中的清瘟散、凉血草，按比例入大锅煮沸，全村老少无论是否发病，每日早晚各服一碗，患病者加量服用，药渣焚烧弃置，不可随意丢弃。”

话音刚落，萧砚辞便轻声接话，语气从容笃定，与她无缝衔接：“我已让人快马传信京城，调集太医院医官与足量防疫药材赶来西地，同时传令周边州县，封锁西地各要道，严查流民往来，既不让疫症外传，也保障灾区供给不断。”

他看向沈清茗，目光温柔却不失郑重：“你专心诊治开方，外间统筹、秩序维稳、粮草调配，全都交给我。你负责救死扶伤，我负责护你、护这一方百姓无后顾之忧。”

沈清茗侧眸看他，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眉眼间，少了朝堂权臣的凌厉，多了几分温润可靠。从前她总觉得相伴便是束缚，并肩便是依附，可此刻与他同心协力、各司其职，没有迁就，没有勉强，只有默契与支撑，才真正明白——真正的相守，从不是一方依附另一方，而是两人各有光芒，又能彼此照亮。

她微微颔首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：“有劳你。”

短短三字，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清冷，多了几分旁人不曾得见的柔和。

萧砚辞心头一暖，低声应道：“为你，为苍生，都是应当。”

接下来的整日，两人各司其职，却又时刻相互照应。

沈清茗守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医棚中，施针退热、配药疗伤，一刻不停，指尖被银针磨得微微发红，额间布满薄汗，却始终腰背挺直，耐心对待每一位村民，不嫌脏、不敷衍，将医者仁心做到极致。

萧砚辞则守在医棚外，亲自监督污秽清理、水源煮沸、药材煎煮，怕她劳累，每隔一个时辰便亲自递上温好的清水与干粮；怕她染病，悄悄让侍卫用防疫草药煮水，浸湿干净巾帕，轻轻递到她手边；见她凝神施针太过专注，便屏退左右，安静守在一旁，像一尊沉默却可靠的屏障，隔绝所有纷扰，让她能安心行医。

午后日头渐盛，沈清茗诊治完最后一位病患，终于得以片刻喘息，靠在柱间轻闭双眼，掩去眼底的疲惫。萧砚辞缓步走近，解下自己外袍，轻轻披在她肩头，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，驱散了她身上的凉意。

“累坏了吧。”他声音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她，“余下的轻症有侍卫煎药照看，你先歇半刻，我守着，不会有人打扰。”

沈清茗没有推开那件外袍，也没有拒绝这份暖意。

她睁开眼，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男人，轻声道：“你刚痊愈不久，一路奔波又整日操劳，也该歇息。”

“有你在，我便不觉得累。”萧砚辞直视着她，眼底的情意直白而滚烫，却又克制温柔，“清茗，从前我放手让你独行，是不懂如何爱你才是最好；如今我只想守着你，你行医，我便做你最稳的后盾；你想走江湖，我便弃了这京华权位，陪你走遍千山万水。”

“我不要你为我改变，不要你放弃医道、放弃自由，我只要站在你身边，和你一起，做你想做的事，守你想守的人间。”

沈清茗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赤诚，心中最后一丝隔阂彻底消散。

她主动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掌心相触，暖意交融，不再是医者与病患，不再是陌路故人，而是心意相通、约定相守的爱人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说，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，“等西地安定，我们就一起走。你陪我行医义诊，我伴你遍历山河，不困于深宅，不束于名分，只做我们自己，也做彼此的依靠。”

萧砚辞紧紧回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像是握住了毕生珍宝，眼底笑意温柔得化不开：“好，一言为定。”

暮色渐临，凹村内的慌乱早已散去，药香弥漫在村落间，患病村民的高热渐渐消退，孩童的哭闹声变成了细碎的呢喃，污浊的村道被清理干净，干净的水源源源不断送入村中，疫症蔓延的势头，被彻底遏制住了。

一医一臣，并肩立在暮色里，看着眼前渐渐恢复生机的村落，看着村民们安稳休憩的模样，相视一笑。

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，没有缠绵悱恻的温存，

只有风雨同舟的默契，心意相通的笃定，

以及一句藏在眼底、刻在心间的承诺：

此后余生，并肩同行，不离不弃，岁岁相依。

夜风轻拂，衣袂相依，

前路疫邪未退，波折仍在，

可这一次，他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。

第三十八章 并肩控疫，暖意生心

第三十八章并肩控疫，暖意生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