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未歇,夜渐深。
青冥谷的竹屋简陋,却干净得一尘不染,屋内只点着一盏素油灯,昏黄光晕漫开,将窗外漫天飞雪隔成另一个世界。
沈清茗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,轻步走入内室。
萧砚辞斜倚在软榻上,月白锦袍松松垮垮裹着身形,许是寒毒发作,他眉峰微蹙,脸色比白日里更白了几分,薄唇近乎透明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眼。
那双素来深冷如潭的眸子里,此刻染着几分病气的倦意,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压迫,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清艳。
沈清茗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,声音依旧清淡:“首辅大人,服药吧。此药只能暂缓寒毒,不能根治,解不了你根本。”
她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半分畏惧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山间草木、溪中流水。
萧砚辞目光落在她指尖。
那双手极白,指节纤细,常年采药煎药,却不见半点粗糙,只在指腹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,干净得如同这谷中白雪。
他忽然轻笑一声,声音低哑:“沈姑娘倒是直白,半点不肯哄人。”
沈清茗垂眸:“山野之人,不懂朝堂上的虚与委蛇,只懂实话实说。”
“也好。”
萧砚辞伸手,指尖却没有去碰药碗,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掌心温度极低,冰得沈清茗指尖一颤,下意识想要抽回,却被他轻轻扣住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。
“姑娘既懂医,便该知道,本相这毒,天下间唯有皓雪丹可解。”他抬眸看她,目光沉沉,“你守着那株花,守的是祖辈遗训,还是……怕本相夺了你的念想?”
沈清茗手腕微僵,平静回望:“我守的不是花,是清净。”
“可本相来了,你的清净,便没了。”
他语气轻淡,却说得理所当然。
松开她的手,萧砚辞端起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药汁苦涩浓烈,他眉头都未皱一下,饮罢将空碗放回几上,动作优雅从容。
“味道极差。”他淡淡评价,“比不得姑娘这里的山茶。”
沈清茗默然。
她早知这位首辅性子深沉难测,人前温文尔雅,人后狠厉果决,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多少权贵世家栽在他手中,如今却屈尊在这深山幽谷,与她一个无名医女周旋。
他要的从不是一时忍耐,是势在必得。
得皓雪丹,也得她。
入夜后风雪更急,竹屋单薄,挡不住刺骨寒意。
沈清茗抱了一床素色薄被过来,刚走到榻边,便被萧砚辞伸手拉住衣袖。
他身上寒毒遇夜更重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冷意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:“姑娘这里,可有人暖榻?”
沈清茗耳尖微不可查一热,抽回衣袖:“首辅大人说笑了,谷中只有我一人。”
“那便正好。”
萧砚辞抬眼,眸中含着浅淡笑意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偏执:“本相畏寒,沈姑娘既懂医,便该知道,寒毒之人最需暖意。”
“你留下,陪本相坐一夜。”
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沈清茗站在原地,指尖微攥。
她想拒绝,可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眼眸,看着他病容之下强撑的模样,到了嘴边的话,竟莫名咽了回去。
她终究心太软。
油灯噼啪轻响。
她在榻边一张小凳上坐下,垂眸守着灯火,安静得像一株立在寒夜中的白山茶。
萧砚辞没有再说话,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看她垂着的眼睫,看她素净无妆的侧脸,看她一身素衣,不染尘俗,干净得让他生平第一次,生出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念头。
他这一生,在权谋深渊里挣扎,在刀光剑影中行走,见惯了虚伪逢迎、尔虞我诈,心早已冷硬如铁。
直到踏入这青冥谷,见到这株守着皓雪丹的姑娘。
才知世间真有这般干净到极致的人。
“沈清茗。”
他忽然轻声唤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低沉悦耳。
沈清茗微怔,抬眸看他。
萧砚辞望着她,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,与白日里那个冷冽权臣判若两人。
“你记住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轻而坚定,“从今往后,青冥谷由本相护着,你由本相守着。”
“谁也不能伤你,谁也不能夺你所爱。”
“包括那株皓雪丹。”
窗外风雪呼啸,屋内灯火温柔。
沈清茗望着眼前这个男人,心口某处,像是被雪水轻轻浸过,微凉,却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颤动。
她忽然意识到。
她不是被他强行困在此地。
她是被他不动声色、一步一步,拉入了他的世界,他的情网,他的宿命。
而那株待放的皓雪丹,终将在某一日,为他盛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