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曲终了时,雨恰好歇了。
张桂源像是还没从琴音里回过神,直挺挺地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眼里还盛着琴音里的余韵。直到周围响起稀疏的议论声,他才猛地抬头,看向二楼雅间,见那扇窗依旧开着,却已不见王橹杰的身影,不由得有些怅然。
“公子,还追吗?”身后的护卫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——自家公子竟对一个青楼里的人如此上心,传出去怕是要坏了名声。
张桂源却摆摆手,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褶皱:“不追。”他脸上没了方才的桀骜,反倒添了几分认真,“好的曲子要慢慢品,想见的人,也该慢慢来。”说罢,他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,“给王公子的谢礼,替我转交。”
青禾捧着那锭银子进来时,王橹杰正在净手。铜盆里的水还泛着涟漪,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。“公子,张公子留下这个就走了。”青禾把银子放在桌上,声音里带着点咋舌,“出手真阔绰,这锭银子够咱们三个月的用度了。”
王橹杰擦手的动作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锭银元宝上。银子是好银子,成色十足,可在他眼里,倒不如方才那道坦荡的目光来得珍贵。“收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下次他再来,不必通报,直接请上来便是。”
青禾愣了愣,随即点头应下。她跟着王橹杰这些年,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哪个客人如此“特殊”。
往后的日子,张桂源果然成了烟雨阁的常客。
他从不来得太早,总是挑着夕阳斜照的时候来,一身便服,有时带着本书,有时空着手,就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,安安静静地等。王橹杰若是在抚琴,他便静静听着;若是在作画,他便托着腮看那窗纸上晃动的身影,偶尔见那身影停驻,还会孩子气地对着窗户举举杯。
起初,阁里的人都觉得新奇,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将军府的二公子莫不是被“玉面琴仙”勾了魂。那些曾觊觎王橹杰的权贵也想找茬,却都被张桂源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。有回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借着酒劲要闯王橹杰的雅间,张桂源只慢悠悠地放下茶杯,道:“王公子在作画,扰了兴致,仔细你父亲参你一本‘不敬斯文’。”那公子素来怕父亲,顿时讪讪地退了。
王橹杰看在眼里,心里渐渐起了些异样的波澜。他开始在张桂源来的时候,多弹些明快的曲子,画些边关的大漠孤烟——那是他从话本里看来的景象,却被张桂源一眼认出:“这沙丘的线条不对,边关的风烈,沙丘该更陡峭些。”
于是,张桂源便成了他的“老师”。
有时雅间的门会虚掩着,张桂源就坐在门外的廊下,给王橹杰讲边关的故事。讲他第一次上战场时,握着剑柄的手直抖,却被父亲一脚踹进了敌阵;讲大漠的月亮有多亮,亮得能照见箭羽上的寒光;讲雪地里的篝火,和士兵们分着吃的烤土豆有多香。
王橹杰就坐在窗下,一边听,一边磨墨。他的画里渐渐多了铠甲的冷光,多了篝火的暖意,多了大漠孤烟直的苍茫。张桂源说:“你该去看看真的边关,比你画里的壮阔百倍。”
王橹杰只是笑,不说话。他知道,自己这样的人,这辈子都踏不出金陵城这方寸之地。
张桂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某天来时,手里多了个小小的锦囊。“这是我在边关捡的狼毫,”他把锦囊递过去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王橹杰的手,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,脸上却都泛起了热,“给你画画用,比城里的狼毫韧。”
王橹杰捏着那个粗糙的锦囊,里面的狼毫笔杆带着点风沙的气息。他低头看着,这小小的物件,竟比那些权贵送来的玉簪金砚珍贵得多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像秦淮河的水,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作者从第三章开始故事线就会更细些,所以就会慢一点,感觉前面两章都写太快了。谢谢理解(◍•ᴗ•◍)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