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源来的次数越来越勤,有时甚至会待到阁里打烊。护卫们急得团团转,将军府里也渐渐有了风声,说二公子沉迷风月,不思进取。
那天张桂源来的时候,眉宇间带着些郁色。他没像往常一样要听琴,只是沉默地坐着,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。
王橹杰给他续了茶,轻声问:“边关出事了?”
张桂源抬眼看他,眼里有挣扎,有不甘,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:“父亲要我娶吏部尚书的女儿。”
茶杯里的热气氤氲而上,模糊了王橹杰的视线。他早该想到的,张桂源是将军府的二公子,他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,门当户对,才是天经地义。
“那……恭喜。”王橹杰的声音有些发飘,他转身想去取琴,却被张桂源抓住了手腕。
张桂源的手很烫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力道却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他。“橹杰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不想娶。”
王橹杰的心猛地一跳,他看着张桂源眼里的认真,那里面有他熟悉的坦荡,还有些他从未见过的……执拗。可他知道,这份执拗,在世俗的规矩面前,有多不堪一击。
他轻轻挣开张桂源的手,指尖冰凉。“张公子,”他刻意拉开了距离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烟雨阁的月亮,照不亮将军府的路。”
窗外的夕阳正落得紧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却终究在门槛那里,断成了两截。
自那日后,张桂源有半月未曾踏足烟雨阁。
秦淮河的水依旧缓缓流着,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,可王橹杰坐在窗前抚琴时,总觉得弦音里缺了点什么。青禾捧着新晒好的画稿进来,见他对着琴弦发怔,忍不住道:“公子,张公子许是被将军禁足了吧?前几日听阁里的伙计说,将军府那边动静不小,好像是为了二公子的婚事。”
王橹杰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挑,一声短促的音消散在空气里,像极了一声无声的叹息。“与我何干。”他淡淡道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——那个常被张桂源占着的靠窗位置,此刻空着,桌上蒙了层薄薄的灰。
他原以为,自己早已习惯了迎来送往,习惯了把心绪藏在琴音与笔墨之后。可张桂源那半月的频繁到访,像一束突然照进深巷的光,让他窥见了几分从未敢想的暖意,如今光骤然熄灭,留下的空落竟比往日的寂寥更甚。
这日傍晚,他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《大漠孤烟图》出神,画里的沙丘线条被他改了又改,总觉得少了张桂源说的那股边关烈风的劲道。忽然听得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,他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顿,墨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乌黑。
“公子!张公子来了!”青禾掀帘进来,脸上带着雀跃。
王橹杰抬头,恰见张桂源正大步流星地走上二楼,依旧是一身便服,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倦色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他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,见了王橹杰,扬了扬手里的东西,笑道:“刚从西街老字号买的杏仁酥,想着你或许爱吃。”
说着便径直走到桌前,将油纸包放在案上,目光扫过那幅画,指着被墨滴污了的地方道:“这里该再陡些,像被风刀削过似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便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,挠了挠头,略显局促地住了口。
王橹杰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忽然就散了。他放下画笔,拆开油纸包,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开来。“多谢。”他拿起一块杏仁酥,递到嘴边轻咬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点微暖的温度。
“我爹罚我在府里抄了十日兵书。”张桂源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狼毫笔,在废纸上随意画着,“说我总往这种地方跑,辱没门楣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王橹杰,眼神里带着点执拗,“可我觉得,能听你弹琴,看你作画,比抄那些枯燥的兵书有意思多了。”
王橹杰握着杏仁酥的手紧了紧,没接话。他知道张桂源的话里没有半分轻慢,可“这种地方”四个字,还是像根细刺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
张桂源似乎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,连忙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,这里的人大多俗不可耐,只有你是不同的。”他说得急切,脸颊微微泛红,倒像是个说错话的孩子。
王橹杰忍不住低笑一声,这笑声很轻,却让张桂源眼睛一亮。“边关的雪,真的像你说的那样,能没过膝盖吗?”他换了个话题,指尖轻轻拂过画稿上的沙丘。
“何止!”张桂源立刻来了精神,放下笔比划起来,“去年冬天,我们在雁门关外扎营,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,帐篷都快被埋了。夜里冷得厉害,我们就围着篝火喝酒,唱边关的调子,那滋味……”他说着说着,语气里满是怀念,忽然又有些落寞,“可惜,你没见过。”
“我画给你看。”王橹杰重新拿起画笔,蘸了墨,“你说,我来画。”
于是,那个傍晚,烟雨阁的二楼雅间里,没有琴音,只有少年人兴致勃勃的讲述,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。张桂源说大漠的落日如何把天空染成金红,说战士们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说偶尔撞见的孤狼眼睛亮得像星子;王橹杰便凝神听着,笔锋时而凌厉,时而柔和,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,一点点勾勒在纸上。
暮色渐浓,青禾点上烛火,烛影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张桂源看着王橹杰专注的侧脸,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眼睛,此刻盛着烛光,也盛着他描述的万里河山,亮得惊人。这方寸雅间,竟比将军府的雕梁画栋更让人安心。
“对了,”张桂源像是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牌,递了过去,“这是我在边关刻的,上面是我们营里的狼旗。你要是……要是想我的时候,就看看它。”
木牌被摩挲得光滑,上面刻着个简单的狼头图案,线条虽粗糙,却透着股英气。王橹杰接过木牌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木头,还有张桂源残留的体温,心头猛地一跳,脸上竟有些发烫。他低头看着木牌,轻声道:“我一个青楼艺人,哪有资格想将军府的公子。”
“你怎么没有?”张桂源急道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“在我心里,你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好上千倍万倍!”
话一出口,两人都愣住了。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爆了个灯花,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张桂源看着王橹杰泛红的耳尖,心跳得像擂鼓,方才那番话冲口而出,未经思索,却字字都是真心。他想再说些什么,却见王橹杰猛地转过头,看向窗外,声音低得像叹息:“天色晚了,张公子该回府了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紧绷的背影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有些话,此刻说不得。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见王橹杰依旧背对着他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牌。
“我明日再来。”他留下这句话,转身大步离去。
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王橹杰缓缓转过身,看向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,画里的大漠孤烟直上云霄,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狼旗。他摊开手心,那个粗糙的木牌静静躺着,狼头的眼睛,仿佛正映着边关的冷月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在悄然改变。就像这画里的山河,一旦入了心,便再也抹不去;就像那个坦荡热烈的少年,一旦闯进这方禁锢他的天地,便让他开始贪恋那份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暖意。
可这份暖意,注定是镜花水月。他是烟雨阁的艺妓,张桂源是将军府的二公子,中间隔着的,是世俗的规矩,是森严的等级,是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。
王橹杰将木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襟里,指尖划过冰凉的木头,像是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眼底的挣扎与茫然,最终,只剩下一声无声的喟叹,消散在秦淮夜色里。
作者后面Lulu会入狱,各位觉得如何?( ◜‿◝ )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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