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.暮春雨

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韧劲，淅淅沥沥下了三日，把金陵城浸得像幅晕开了墨色的水墨画。秦淮河畔的“烟雨阁”檐角垂着的铜铃被雨打湿，摇荡时声气沉沉，倒添了几分寂寥。

王橹杰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，指尖悬在七弦琴上，却迟迟没落下。窗棂外是被雨雾揉碎的秦淮夜景，画舫上的灯笼隔着水汽看过去，只剩一团团模糊的暖黄，像浸在水里的胭脂。他穿了件月白的素绸长衫，领口袖口绣着几枝暗纹的兰草，料子是上好的，却洗得有些发白了。鬓角垂着的发丝被偶尔钻进窗缝的雨气打湿，贴在光洁的额角，添了几分清愁。

“公子，楼下来了将军府的二公子。”贴身伺候的小丫鬟青禾端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，轻声提醒。她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，看似温和，骨子里却带着股不与世俗苟同的傲气。在这烟雨阁里，他是独一份的——不卖笑，不卖身，只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琴艺和几笔风骨卓然的水墨画立足，往来的都是些自命风雅的权贵，可真能入他眼的，却没几个。

王橹杰这才回过神，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，试了个音。琴音清越，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，瞬间涤荡了周遭的湿闷。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清淡，带着点琴音般的冷冽，“让他再等片刻。”

他不是故意摆架子，只是此刻心绪纷乱，实在奏不出安稳的调子。方才下楼送画稿时，他在回廊里撞见了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，其中一个正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公子，去年曾想以百两黄金为价，要他入府做个“清客”，被他婉拒了。此刻那公子正搂着个娇俏的红牌姑娘，瞥见他时，眼里闪过一丝轻慢，低声对身旁的人笑道：“看，这就是烟雨阁的‘玉面琴仙’，架子比知府大人还大，殊不知在咱们眼里，也不过是笼中的雀儿罢了。”

那些话像细小的针，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。王橹杰面上不动声色，转身回了雅间，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泛了凉。他知道自己的处境，纵有再多才情，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里，也不过是权贵们茶余饭后的点缀，高兴了赏几句好话，不高兴了，便能随意轻贱。

正怔忡间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。不是平日的莺声燕语，也不是酒酣耳热的笑骂，而是带着几分爽朗的争执。王橹杰微微蹙眉，透过窗缝往下看。

只见烟雨阁门口，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正拦着一个年轻公子，那公子一身月白锦袍，腰束玉带，腰间还挂着一柄样式简洁的佩剑，剑柄上镶嵌着颗鸽血红的宝石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他身形挺拔，站在雨里，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却丝毫不见狼狈。明明是世家子弟的装扮，眉宇间却带着股边关风沙磨出来的英气，鼻梁高挺，唇线分明，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，此刻正微微眯着，看着拦路的护卫，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：“让开，本公子只是来听琴，又不是来砸场子的。”

“二公子，您刚从边关回来，老爷吩咐了不让您来这种地方……”领头的护卫面露难色。

“父亲管天管地，还管得着我听琴？”那公子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桀骜，“再说了，烟雨阁是听琴的地方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。”说着，他侧身避开护卫的手，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。

青禾在一旁看得真切，凑到王橹杰耳边小声说：“公子，这就是威远将军府的二公子，张桂源。听说他跟着老将军在边关待了三年，上个月才回京，性子野得很，在京里没少惹事。”

王橹杰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。张桂源刚走进大堂，便被里面的脂粉气和酒气呛得皱了皱眉，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二楼的回廊上。或许是王橹杰的目光太过专注，张桂源竟像是有感应般，猛地抬头望了过来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王橹杰下意识地想躲开，却被对方眼里的坦荡惊住了。那眼神里没有他惯常见到的轻慢、探究，甚至没有一丝因他容貌而生的惊艳，只有纯粹的好奇，像个初见世面的少年，带着点莽撞的清澈。

张桂源倒像是毫不在意这对视，反而对着他扬了扬下巴，朗声道：“楼上可是传闻中的‘’玉面琴仙’？在下张桂源，久闻公子琴艺冠绝金陵，今日特来叨扰，还请公子赏脸，奏一曲如何？”

他的声音洪亮，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，在这靡靡的烟雨阁里显得格外突兀，却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浊气。周围的客人都被这动静吸引，纷纷侧目看来，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——谁都知道，王橹杰从不轻易为外人奏琴，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“粗野”的将门公子。

王橹杰握着琴弦的手指紧了紧，指尖的凉意似乎散去了些。他看着楼下那个站在雨痕未干的地板上，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，忽然觉得，或许这雨日，也并非那般难熬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指尖终于落下，一声清越的琴音破窗而出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连绵的雨幕。琴音里没有往日的寂寥，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，与楼下那道月白身影遥遥相应。

张桂源听见琴音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像是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，连忙找了张离楼梯最近的桌子坐下，屏气凝神地听着，嘴角还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。

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，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与雅间里流淌而出的琴音交织在一起。王橹杰垂着眼帘，指尖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，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那片迷蒙的雨雾，又不经意地落在楼下那个专注聆听的身影上。

他不知道，这一曲琴音，不仅惊动了这烟雨阁的片刻宁静，更悄然系上了两根本不该相交的命运丝线。一根系着青楼艺妓的清傲与身不由己，一根系着将门公子的坦荡与前程似锦，在这暮春的雨里，短暂地交汇，却注定要在日后的风刀霜剑里，被门当户对这道无形的墙，生生斩断。

可此刻，琴音正酣，少年听雨，谁也未曾想过将来。

作者有话说:

作者小生不才，也是首次接触这种文体，有什么不足之处还希望能指出来，早早修改。(◍•ᴗ•◍)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