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 阴郁 

5

泪病

包厢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血渺被父亲攥着胳膊肘往前猛拽了一下。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从后方追上来,母亲的香水味裹着怒气,比刚才席间更浓烈地钻进鼻腔。
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”

父亲压低的咆哮擦着耳廓过去,带着酒气的湿热。血渺踉跄着,视线里是酒店走廊金碧辉煌的壁纸,扭曲的藤蔓花纹像要缠上来勒住他的脖子。包厢里的喧闹被厚重的门板隔绝,变成模糊的背景音,反而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尖锐。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,衬衫黏在皮肤上,刚才打翻骨碟时溅到手腕上的汤水已经凉了,却像烙铁一样烫。

电梯镜面映出他们三人。母亲紧绷的下颌线,父亲涨红的脸,还有他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嘴唇失了血色,额发被冷汗浸湿,几缕贴在额头上。他不敢看镜子里的眼睛,那里面空荡荡的,像口枯井。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,刚才在席间强咽下去的那些精致菜肴,此刻都成了沉甸甸的石头,坠得他想吐。

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带着一股阴冷的霉味和汽油味。父亲几乎是把他摔进汽车后座的,动作粗暴,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回音。血渺的头撞在车窗框上,眼前金星乱窜。母亲紧跟着坐进来,“啪”地锁上车门,隔绝了外面偶尔驶过的车灯。

“我跟你爸的脸,今晚算是被你丢尽了!”母亲的声音尖利,没了席间刻意维持的温婉,“张局家的孩子全校第一,李总女儿钢琴十级,连王阿姨那个小孙子都会用英语演讲!让你背段古文,跟要你命似的?啊?”

血渺蜷缩在角落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边缘。他喉咙发紧,想解释,想说刚才那一刻,胸腔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,大脑一片空白,那些倒背如流的句子像被橡皮擦擦掉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任何辩解此刻都只会火上浇油。

父亲发动了车子,引擎轰鸣声盖过了母亲的斥责。车子猛地窜出去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血渺的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撞在前座椅背上,他闷哼一声,咬住下唇。

“装!还给我装!”父亲透过后视镜瞪着他,眼神像淬了冰,“整天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?我们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?供你上学,就是让你在关键时候给我们掉链子的?”

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掠过,光怪陆离的光斑在血渺脸上明明灭灭。他闭上眼,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。抑郁症的诊断书还藏在他书桌抽屉最底层,那张轻飘飘的纸,此刻却像有千斤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知道父母不会理解,他们只会觉得那是矫情,是懦弱,是不求上进的借口。

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家楼下。血渺被父亲拽出车门,跌跌撞撞地拖进电梯,拖进家门。玄关的灯“啪”地亮起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
“跪下!”父亲厉喝一声。

血渺僵在原地,膝盖像灌了铅。母亲已经脱掉了高跟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他面前,扬起手。

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。血渺的脸偏向一边,火辣辣的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尝到了嘴角一丝腥甜。

“我让你跪!”父亲一脚踹在他腿弯。

血渺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。疼痛从膝盖骨窜上来,但他更多的是麻木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砖上模糊的倒影,听着父母交替的咆哮和斥骂。

“我们辛辛苦苦是为了谁?啊?不就是为了你将来有出息,给我们争口气?”

“别人家的孩子是宝贝,你就是个讨债鬼!早知道……”

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?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疯!”

“抑郁症?我看你就是懒!就是不想努力!就是见不得我们好!”

那些话语像密集的冰雹,砸在他身上,砸进他心里。他试图蜷缩起来,把自己包裹起来,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压着他的胸腔,挤压着他的呼吸。他开始发抖,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打颤。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,父母的怒容扭曲变形,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
“……就知道哭!哭有什么用!”母亲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。

血茫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。眼泪无声地淌过红肿的脸颊,滴落在手背上,冰凉。他抬手想擦,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。窒息感再次袭来,比在饭桌上更汹涌,更彻底。他张大嘴巴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
“你还装!”父亲似乎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了,伸手过来要揪他衣领。

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,血渺猛地抬起头。他脸上泪痕交错,眼神却空洞得吓人,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母亲,嘴唇翕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
“我……喘……不过……气……”

然后,他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。

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前,他好像听见母亲一声短促的惊呼,父亲似乎咒骂了一句什么,但都变得无比遥远。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,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。

……

血渺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,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。房间里很安静,父母不在。他动了动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,尤其是脸颊和膝盖。

他慢慢坐起身,喉咙干得冒火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他端起来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水温是凉的,但他顾不得,一口气喝了大半杯。

放下水杯时,他瞥见书桌抽屉没有完全关紧,露出一点白色的纸角。是那张诊断书。他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看向门口。客厅里没有动静。
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从脚底窜上来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诊断书静静地躺在那里,“重度抑郁发作”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
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:刺眼的水晶灯,父母期待又警告的眼神,打翻的骨碟,飞溅的汤汁,车里的斥骂,家里的耳光,还有最后那灭顶的窒息感…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冲进卫生间,扶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

镜子里的少年脸色灰败,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,一边脸颊还微微肿着。他抬手摸了摸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个被期望塑造成“优秀”、被恐惧压垮、被至亲视为“累赘”的自己。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,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。他蜷缩起来,用被子蒙住头,试图隔绝外面的一切。被子里是熟悉的洗衣液味道,却让他感到窒息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沉重而缓慢,像一面破鼓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