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轻小说  阴郁 

6

泪病

血渺睁开眼睛的时候,窗外的阳光正斜斜地爬上他的眼皮。不是刺眼的亮,而是像一层薄纱,轻飘飘地罩在视网膜上,模糊又沉重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那些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网,把他整个人都兜在里面,动弹不得。

他掀开被子,脚刚沾到地面,就听见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不是来自脚底,而是来自……门口。血渺的心猛地一沉,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,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——纹丝不动。锁芯被从外面卡死了。他用力拧了拧,门把发出沉闷的抗议,却丝毫没有转动的迹象。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“唔……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
门外一片死寂。只有客厅的老式挂钟,滴答、滴答,像敲打在他神经末梢上。

血渺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木门。他只觉得胸口发闷,像压了块巨石,现在这块石头变成了实体,把他牢牢困在了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卧室里。

他环顾四周。熟悉的房间此刻像一座精致的囚笼。书桌紧挨着窗户,上面垒着的试卷几乎要触到天花板,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灰色小山。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、《黄冈密卷》、《冲刺985》……那些标题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他。试卷旁边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画纸,上面是用铅笔潦草涂鸦的扭曲人形和破碎的几何体。

视线扫过书桌,猛地顿住。书桌右侧靠墙的那个矮柜——那个他用来放“秘密”的矮柜,柜门紧闭,但挂着一把崭新的小铜锁。血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小熊!他的小熊!

那只破烂不堪的小熊,是他仅有的“救赎”。它没有名字,血渺就叫它“小熊”。绒毛早已磨损得斑驳,一只纽扣眼睛摇摇欲坠,另一只则用黑线粗糙地缝着,针脚歪歪扭扭,想到几天前他蜷缩在床角,抱着小熊,眼泪混着血滴在它身上,小熊那粗糙的布料似乎吸走了他一部分的疼痛和绝望。从那以后,小熊就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,小熊也从青口告诉过他,“...逃出去!”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、带着体温的实体。

现在,连它也被锁起来了。像锁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,像锁住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。

血渺冲过去,用力拽了拽那把铜锁,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指生疼。他发疯似的摇晃着柜门,木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“给我!把它给我!”他对着紧闭的房门嘶吼,声音带着哭腔,却只换来门外更深的寂静。他瘫坐在地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隙,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灰尘和碎屑。

时间像凝固的胶水,粘稠得让人窒息。阳光从窗台慢慢爬到书桌,又慢慢移向墙壁。血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光影的移动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是从那次被同学孤立开始?是从第一次月考失利被父亲训斥“丢人”开始?还是从他第一次说出“我可能生病了,心里难受”却被母亲打断“小孩子过家家的,别瞎说”开始?

他不知道。抑郁症像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,缠上了他,越勒越紧。他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。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,以前喜欢的画画、看书,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。食欲减退,体重直线下降。脑子里充斥着自我否定和绝望的念头,“我活着有什么意义?”“我是个累赘。”“死了就好了。”他尝试过跟父母沟通,换来的却是“你就是太闲了”、“别给自己找借口”、“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,你就这样回报我们?”,或者是一顿打骂.....

从那以后,血渺学会了沉默。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,只在深夜抱着小熊,对着它无声地流泪,或者用铅笔在纸上胡乱涂写那些无人能懂的痛苦。小熊是他唯一的树洞,是他不被理解的世界的唯一见证。

阳光渐渐变得炽热,透过玻璃烘烤着房间。血渺感到一阵阵头晕,胃里空得发疼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书桌前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试卷。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,红色的叉号和刺眼的低分映入眼帘。那些符号扭曲起来,变成一张张嘲讽的脸,在他眼前晃动。“废物!”“没用的东西!”“你怎么不去死!”

他猛地将试卷扫落在地,纸页纷飞,像一场苍白的雪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绝望像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漫过他的头顶,让他无法呼吸。他需要小熊,需要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宁的、破破烂烂的伙伴。他需要抱住它,需要感受它身上属于自己的、已经干涸的血迹,需要确认自己还“存在”着。2

段评

这情节看得人好难受啊

他转身,目光再次锁定那个上了锁的矮柜。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。他拉开书桌抽屉,翻找着。铅笔、橡皮、圆规……最后,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——美工刀。

血渺拿出美工刀,银色的刀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他坐回床边,卷起左手的袖子。手腕上,几道淡粉色的旧疤痕依稀可见。他盯着自己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,它们微微搏动着,证明着他还活着,以一种他无法理解、也无法承受的方式活着。

他用右手握住美工刀,刀尖轻轻抵在手腕内侧。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母亲皱眉的脸,父亲失望的眼神,试卷上的红叉,还有被锁在柜子里的小熊。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紧了他的心脏,挤压出最后一丝力气。

他用力,刀片划破皮肤。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,血珠瞬间渗了出来,沿着手腕滑落,滴在深蓝色的床单上,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。他没有停下,手腕微微颤抖着,刀片一下、又一下,在那片皮肤上划出新的、凌乱的痕迹。血越来越多,染红了他的手指,染红了床单。疼痛是真实的,鲜血是真实的,这让他感觉自己还“存在”着,哪怕是以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。他没有想死,至少此刻没有。他只是太痛了,心里的痛无处宣泄,只能转化成身体上的痛,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痛苦不是“矫情”,不是“想太多”。

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。血渺看着那摊血,眼神空洞。他累了,身体和心灵都到了极限。他扔下美工刀,任由手腕上的伤口汩汩流血,蜷缩着倒在床上,意识渐渐模糊。

再次醒来时,房间里一片昏暗。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远处传来模糊的汽车鸣笛声。血渺感到浑身发冷,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凝结,传来阵阵钝痛。黑暗像浓稠的墨汁,从四面八方涌来,包裹住他。抑郁症的发作毫无预兆,却来势汹汹。那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,比白天更加汹涌,更加黑暗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充斥着自我厌恶和毁灭的念头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尽的黑暗吞噬,下沉,下沉……

“小熊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呢喃着,声音微弱得像叹息。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、破破烂烂的小熊,此刻成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点,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他必须拿到它!必须!

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突然注入他虚弱的身体。血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他冲向房门,用尽全身力气撞去!砰!砰!砰!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,门框都在震动。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“开门!开门!把我的小熊还给我!”他嘶吼着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。他不再顾忌会不会吵醒邻居,不再顾忌父母的责骂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拿到小熊!那是他的命!是他最后一点人性!是他对抗这无边黑暗的唯一武器!

他后退几步,然后猛地加速,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!“咔嚓!”一声脆响,不是门锁,而是门框某处木头断裂的声音。血渺被反作用力弹开,摔倒在地上,但他立刻爬起来,再次撞去!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他感觉不到疼痛,感觉不到疲惫,只有那股疯狂的、一定要冲出去的执念支撑着他。

终于,伴随着一声更大的碎裂声,门锁崩开了!门板猛地向内弹开,撞在墙上。

血渺踉跄着冲出门,客厅里一片黑暗,父母卧室的门紧闭着,里面没有任何动静。他顾不上这些,像一道影子般扑向那个靠墙的矮柜。铜锁还挂在上面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那么脆弱。血渺随手抓起旁边茶几上的一个金属烟灰缸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铜锁!

“铛!”火星四溅。铜锁应声而开!

血渺颤抖着手拉开柜门。黑暗中,他摸到了那个熟悉的、粗糙的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触感。他一把将小熊拽了出来,紧紧、紧紧地抱在怀里,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他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把脸深深埋进小熊磨损的绒毛里。泪水汹涌而出,混合着手腕上再次渗出的血迹,浸湿了小熊胸口的暗褐色污渍。他全身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片在狂风中凋零的叶子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泪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
怀里的小熊,依旧破烂,依旧沉默,但它粗糙的布料贴着他的脸颊,它身上属于他的、早已干涸的血迹,在这一刻,成了他存在过的、痛苦过的、挣扎过的唯一证明。黑暗的客厅里,只有少年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,和怀里那只被紧紧攥住的、破旧的小熊,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无声的崩溃与绝望中,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、对“生”的本能渴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