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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泪病

皮带破空的声音比落在身上更吓人。第一下抽在后颈,火辣辣的疼炸开时,血渺的额头正抵着冰凉的瓷砖地砖接缝。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深色瓷砖上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很快散开。第二下落在背上,校服布料发出撕裂的细响,他闷哼一声,牙齿咬进下唇,尝到铁锈味。

“还敢躲学?!”父亲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铁,烫得他耳膜发疼,“班主任电话都打到我这了!全班五十二个人,月考排名五十一!你还有脸活着?!”

皮带扣刮过皮肤,带起一串血珠。血渺盯着那滴血珠滚落,在瓷砖缝里洇开一小团暗红。他数着,这是第七滴。母亲的高跟鞋在旁边哒哒地踱步,尖利的声音像玻璃碴子:“我们累死累活供你上学,你就这么报答我们?隔壁林阿姨家的瑶瑶,回回年级前十!你呢?烂泥扶不上墙!”

血渺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招来更狠的抽打。他盯着瓷砖缝里的血,想起上周的体检报告。护士抽血时,针头扎进血管的凉意,还有那张薄薄的纸——血型栏里明晃晃的“O型”。他记得很清楚,母亲是AB型,父亲是A型。生物课上刚学过,AB型和A型的父母,生不出O型的孩子。

这个念头像根细针,在他脑子里轻轻扎了一下,又迅速被皮带抽碎的疼痛淹没。

第三下皮带抽在腿弯,他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趴下去。父亲喘着粗气,皮带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“下午别去上学了!”他吼着,“关屋里好好反省!再敢逃学,我打断你的腿!”

卧室门被摔上,落锁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血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后背和腿上的伤火辣辣地疼。他扶着墙挪到床边,校服粘在伤口上,一动就扯得生疼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,灰尘在里面跳舞。他能听见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,夹杂着“丢人”“没出息”的字眼。

他蜷缩在床角,把脸埋进膝盖。卧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秒针每走一格,都像在他心上敲一下。他想起昨天在学校,后排那几个女生把他堵在厕所隔间,逼他喝马桶水。他挣扎,他们就扯他头发,骂他“抑郁症神经病”“晦气”。他想起班主任冷漠的眼神,说“一个巴掌拍不响,你自己性格也有问题”。他想起回家路上,看见一只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,和他一样,浑身脏兮兮,没人要。

眼泪涌出来,烫得伤口更疼了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蹭到嘴角的伤口,疼得倒抽冷气。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
客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。母亲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洋溢:“哎哟,林姐来啦!快请进快请进!”高跟鞋哒哒地迎过去。血渺屏住呼吸,听见邻居林阿姨标志性的、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笑声:“哎呀,刚带瑶瑶去买了点参考书,路过你家,想着好久没见了,上来坐坐。”

瑶瑶。那个永远穿着干净校服,扎着高马尾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的女孩。省重点的年级前十,钢琴八级,奥数省一等奖。父母口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活生生的人形标杆。

“渺渺呢?”林阿姨的声音飘进来,“好久没看见他了,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

血渺的心脏猛地缩紧。他听见母亲的笑声,像裹了蜜的玻璃渣:“他呀,在屋里写作业呢。这孩子,最近是有点……松懈了。哪像你们瑶瑶,多让人省心。”

“孩子嘛,都有个过程。”林阿姨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,“不过啊,这高中可是关键时期,一刻都不能放松。我们家瑶瑶,每天学习到十一点,雷打不动。”

“那是那是,瑶瑶多自觉。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,“渺渺要是有瑶瑶一半懂事,我就烧高香了。来,瑶瑶,吃水果,这是阿姨刚买的草莓。”

血渺慢慢挪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他能听见客厅里杯碟碰撞的轻响,瑶瑶细声细气地说“谢谢阿姨”,还有父母一唱一和的夸赞。他们夸瑶瑶聪明,夸她懂事,夸她给父母长脸。每一句夸奖,都像一根无形的针,扎进血渺的耳朵里。

“渺渺这次月考……考得不太理想吧?”林阿姨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点试探,“我听瑶瑶说,他们班这次整体成绩都挺好,就几个拖后腿的……”

血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听见母亲的笑声顿了一下,随即更热情地响起:“是啊,这孩子,就是不争气!我们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就是不开窍!哪像你们瑶瑶,天生就是读书的料!”

父亲也跟着附和:“就是!我们这当父母的,真是操碎了心!林姐,你是不知道,为了他这学习,我们花了多少钱报补习班,一点用都没有!”

血渺的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,伤口隔着薄薄的校服硌得生疼。他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——堆满笑的脸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剜向他卧室的方向。他能想象父亲搓着手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他们把自己的失败,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他,然后在邻居面前,用责骂他来展示自己“管教严格”,用贬低他来衬托对方的“教育成功”。

客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他困在小小的卧室里。他慢慢滑坐在地上,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。他抬起手,看着手腕上旧伤叠着新伤。那些细密的刀痕,像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刻度,记录着每一次失望,每一次辱骂,每一次被排挤的瞬间。

他想起体检报告上的血型。O型。AB型和A型的父母,生不出O型的孩子。

这个念头再次浮现,带着冰冷的寒意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说他是“捡来的”。

原来,他不是他们亲生的。

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,轰然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他再努力一点,再乖一点,父母就会爱他,同学就会接受他。可现在他知道了,他根本就是个外人,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原罪。

客厅里的谈笑声渐渐远了,大概是邻居要走了。他听见母亲热情地送客,说着“常来玩啊”,父亲也跟着附和。门关上的瞬间,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。紧接着,是母亲压低声音的抱怨:“真是丢死人了!林姐肯定在背后笑话我们!”

父亲烦躁地吼了一句:“行了!少说两句!”

脚步声朝卧室走来。血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扑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门锁“咔哒”一声打开,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晚上没你的饭!好好想想错在哪!”

门再次被摔上,落锁。

卧室里彻底暗下来。血渺慢慢掀开被子,坐起身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躺着一把美工刀,刀片闪着寒光。他拿出刀,坐在床沿,卷起袖子。

手臂上,旧伤纵横交错,像一幅丑陋的地图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疤痕。然后,他推出刀片,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
刀片划下的瞬间,疼痛尖锐而清晰。但他感觉到的,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血珠渗出来,沿着手臂滚落,滴在深色的校服裤上,洇开一小团暗红,和下午瓷砖缝里的那滴血,一模一样。

他盯着那道新添的伤口,看着血慢慢流出来,像某种仪式。他想起邻居的夸奖,父母的责骂,同学的欺凌,还有那张写着“O型”的体检报告。这一切,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慢慢退去。最后只剩下手腕上那道新鲜的伤口,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。

他放下美工刀,靠在床头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像在倒数着什么。

或者,只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家里,在这个容不下他的世界里,用疼痛,确认自己还活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