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 木厂魅影（一）

西山皇木厂窝在山坳里，高墙围着，远远就能听见里面锯木、凿削的嘈杂声响，空气里弥漫着松脂、木料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浓烈气味。守门的厂丁验看过驾帖，狐疑地打量了我们几眼，尤其是跟在我身后、又恢复了那副昏聩模样的老军户，这才放行。

管事的姓胡，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瘪汉子，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，袖口沾着木屑和油污，脸上皱纹纵横，确实像颗风干的核桃。他小跑着迎出来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，眼角却没什么暖意。

“哎呀呀，北镇抚司的上差到了，有失远迎！小的胡永，是这厂里的管事。”他躬身行礼，动作熟练，“上差是为三大殿的木料来的吧？请放心，内官监和工部的大人们早就吩咐下了，料都是拣选上好的金丝楠、黄花松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
我点点头，没接他递过来的热茶，径直道：“胡管事，劳烦把近三年的木料出入、采办、库存账册拿来瞧瞧。陛下重修三大殿是大事，沈某奉命来，总要看得仔细些，回去才好交差。”

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瞬，随即更殷勤了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！上差这边请，账房已经备好了。”

账房就在厂衙一侧，里面生了炭盆，比外头暖和些，但光线昏暗。胡管事亲自捧来几本厚厚的册子，封皮油腻，边角卷起。我随手翻开一册，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木料的种类、尺寸、来源、入库时间、领用去向，字迹工整，数目清晰，看起来毫无破绽。

殷澄站在我身后，也装模作样地看着。老军户则抱着膀子，靠在门框上，又开始眯缝着眼，像是随时会睡着。

我一页页翻着，状似随意地问道：“听闻辽东产的铁力木，木质最是坚硬沉重，宜做梁柱。厂里可曾进过？”

胡管事站在一旁，闻言立刻答道：“回上差，进是进过一些，不过那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。近来辽东不靖，路途艰难，采办得少了。”

“哦？三四年前……”我翻到册子中段，指尖划过一行记录，“天启二年秋，是不是进过一批？标注是‘辽东宁远卫解送，铁力木，径二尺五寸，长三丈者二十根’。”

胡管事凑近看了看，点头：“上差好记性，是有这么一批。那批料子好，木质黝黑，沉得像铁……”

“那这批料，现在何处？”我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
胡管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，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：“这个……上差，那批料，可惜了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天启三年春，厂里走了水，”胡管事的声音低了些，带着惋惜，“火势来得猛，恰好就烧到了存放那批铁力木的料场西垛……二十根上好的巨木，烧得只剩下几截焦炭，后来都清理出去当柴火了。唉，损失不小，小的当时还被内官监申斥了一番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语气平稳，眼神也尽量保持着坦然。但我注意到，在我提到“宁远卫”和具体数目时，他那干核桃似的眼皮，几不可察地快速跳动了两下。

走水。又是走水。

诏狱殓房一把火，烧掉了纹身尸体和仵作老秦。这里三年前一把火，烧掉了二十根来自辽东宁远的铁力木。

“走水？”我合上账册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那可真是巧。账上可有记载损失核销的文书？”

“有，有！”胡管事忙道，“工部和内官监都派人来查验过，有备案的卷宗。上差若要查看，小的这就去取……”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轰隆！！！”

一声沉闷的巨响，混杂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和无数人的惊呼，猛地从账房后面的厂区传来！紧接着是工匠们慌乱的奔跑和喊叫：“塌了！料垛塌了！快躲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