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——
对面那如雷的鼾声,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歇,而是像被一把快刀骤然切断,毫无过渡。老军户依旧蜷在那里,姿势都没变,但那股昏沉沉睡死的劲儿,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虽然他还闭着眼,可我能感觉到,那副看似松弛的躯体下面,每一块肌肉都已经绷紧,像一头假寐中听到风吹草动的老狼。
车夫似乎也吓了一跳,勒紧了缰绳:“吁——刚才什么声儿?”
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。那声凄厉的鹿哨,仿佛只是个幻觉。
我掀开侧面的车帘,向外望去。林木幽深,光线昏暗,盘曲的枝干像无数鬼怪的手臂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怕是……什么怪鸟吧?”车夫自我安慰道,又轻轻甩了下鞭子,马车继续缓缓前行。
我放下车帘,坐回原位,手依旧按在刀柄上,目光落在对面。
老军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与他苍老面容极不相称的眼睛,没有浑浊,没有困意,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、淬炼出的锐利和沉静,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我,刚才那副昏聩老卒的模样荡然无存。
“沈大人也认得这哨子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没了那份含糊,清晰而平稳。
“辽东军中,遇伏求援的暗号。”我盯着他,“老人家耳力不错,睡得那么沉,一声哨响就醒了。”
老军户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,没接我这个话茬,反而慢吞吞地说:“西山这地界,林子密,野兽多,有些声响也不稀奇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被我按在腿侧的左手——那里,袖中藏着那半块勘合,“这年头,什么样的‘野兽’都有。沈大人是来催办木料的,皇差要紧,有些闲事,不听,不看,不问,路才能走得安稳。”
这话听着是劝诫,可那眼神里的意味,却复杂得多。
“受教了。”我点点头,“只是沈某职责所在,该听的,该看的,该问的,恐怕一样也少不了。不然,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老军户深深看了我一眼,不再说话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发出鼾声,只是静静地靠着,仿佛一块融入车厢阴影的石头。
马车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,林间的光线忽明忽暗。
我知道,西山这趟差事,绝不会只是看看木头那么简单。那声不该出现在京畿密林里的辽东遇袭哨,这个深藏不露的“老军户”,还有怀里这半块可能牵扯着兵部和京城布防秘密的勘合……
车帘缝隙里漏进的风,吹在脸上,寒意彻骨。
林子深处,刚才哨音响起的那个方向,此刻死寂一片。
但那寂静之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屏息凝神,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