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 木厂魅影（二）

我们几人脸色都是一变。胡管事更是吓得一哆嗦。

“出去看看！”我率先冲出账房，殷澄紧随其后。老军户也睁开了眼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。

声音传来的地方是厂区最大的一个露天料场。此刻那里一片混乱。一座堆积如山的原木垛子，不知何故塌了一角，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木正从垛顶歪斜，然后，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，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，轰隆隆向下滚落！

而那滚落的方向……

正是我刚才站立的账房门口位置！若我们晚出来片刻，或者那木头滚落的角度再偏一些……

“小心！”殷澄失声喊道。

巨木翻滚着，撞翻了沿途几个木架和工具，最后“砰”一声巨响，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，震得地面都颤了颤，扬起一片尘土。它的一端，距离账房的石阶，只有不到五尺。

料场的工匠、督工们都围了过来，个个面如土色。胡管事更是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，嘴里不住念叨：“老天爷……这、这怎么会……”

我没理会他们，目光紧紧盯在那根滚落的巨木上。这是一根粗壮的黄花松木，树皮剥落了不少，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质。它并非从中间断裂，而是从一端大概三分之一处，斜着断开了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旧伤，又像是刚才滚落撞击所致。

吸引我注意的是，在那新鲜的、木刺狰狞的断口中心，隐约露出一点不一样的暗沉颜色。

我几步走上前，不顾木屑尘土，蹲下身仔细查看。

那不是木头的纹理。

那是一截金属，大半嵌在木头深处，只露出寸许长的尾部，锈蚀得厉害，布满黑红色的锈斑，但基本形状还在——三棱锥形，带有倒扣的血槽。

我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
这是箭镞。而且是军中制式，专为破甲而设的三棱箭镞！看锈蚀程度和嵌入木头的深度，绝非近期射入，怕是有些年头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胡管事也凑了过来，看到那箭镞，脸色顿时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。

“胡管事，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，“你这皇木厂，还真是个宝地。三年前一把火烧了辽东的铁力木，三年后，一根给宫里用的黄花松里，嵌着军中的破甲箭。这木头，也是辽东来的？”

胡管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躲闪：“不……不是……这、这木头是湖广的……这箭……小的不知啊！许是……许是早年山林里狩猎遗下的……”

“狩猎？”我打断他，指了指那深深嵌入坚硬木心的箭镞，“用这等破甲重箭狩猎？还射进这么深的木头里？胡管事，你当我沈炼是第一天当差么？”

我扫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工匠和厂丁，最后目光落回面如死灰的胡管事脸上。

“看来，沈某得在你这木厂，多盘桓几日了。”我缓缓道，“殷澄，调我们带来的人，先把这料场给我围了，尤其是这根木头，还有它滚下来的那个料垛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一只老鼠也不准靠近。”

“是！”殷澄大声应道，转身就去安排。

我又看向那一直沉默站在人群外围的老军户。他此刻也正盯着那截箭镞，眼神幽深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老人家，”我开口道，“您见识广，不妨也来看看，这箭，像是哪里的手艺？”

老军户慢慢走过来，蹲下，伸出粗糙的手指，极轻地碰了碰那锈蚀的箭镞边缘，又看了看断口的木质和嵌入的角度。片刻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依旧是那副沙哑的嗓子：

“箭是旧箭，锈成这样，没个十年八年不成。不过这三棱带槽的形制……边军，尤其是辽东镇那边，用得多。皮糙肉厚，专穿铁甲。”

辽东。

又是辽东。

我抬起头，望向西山苍茫的灰色天际线。寒风卷过料场，带着木屑和未散的尘埃。

这西山木厂，恐怕埋着的，不止是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