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衡城东三千里,断魂渊。
此地本是人界一处普通裂谷,三百年前一道混沌裂隙在此生成,虽被天枢宗联手数位大能封印,却仍是灵气紊乱、煞气弥漫的不祥之地。
凌霜寒抵达时,已是次日正午。
他立于断魂渊边缘的孤峰之上,月白长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裂谷,黑灰色雾气翻涌升腾,隐约能听见裂隙深处传来的、似兽非兽的低吼。
“镇岳境中期,天枢宗真传,凌霜寒。”一道清朗嗓音自后方传来。
凌霜寒转身。
月无痕正踏着虚空缓步走来,暗紫斗篷在身后扬起优美弧度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,那是联合指挥部下发的任务令。
“仙界玄天宫,月无痕。”月无痕停在凌霜寒身前三丈处,笑容温润,“奉命与凌道友共查此地异动。还请……多多指教。”
他说话时,暗紫色眼眸微微弯起,眼底那抹银辉在正午日光下流转,竟让人移不开眼。
凌霜寒面无表情地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月无痕也不介意,自顾自走到崖边,俯身观察下方裂隙:“煞气浓度比三日前增强了三成,裂隙边缘有扩张迹象……唔,还有血腥味。”
他鼻翼轻动,神情渐肃:“不是人族的血。”
凌霜寒早已察觉。
那血腥气极其淡薄,混杂在浓烈煞气中,若非神识敏锐,根本无从分辨。但这人……仅凭嗅觉便能判断?
似是看出他的疑虑,月无痕侧眸一笑:“月家血脉对血气敏感些。尤其是……非人的血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手——
一道月华凝成的光刃疾射而出,没入崖下浓雾。
“吼——!”
凄厉嘶吼骤然炸响!
浓雾剧烈翻涌,一道黑影破雾而出,直扑崖上二人!
凌霜寒眸光一冷,霜华剑已出鞘三寸。
但月无痕比他更快。
只见玄衣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,下一秒已出现在黑影上方。月无痕并指如剑,虚空划落,数十道月华光刃交织成网,当头罩下!
“嗤嗤嗤——”
光刃切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响起。
那黑影惨嚎着坠落,重重砸在崖边岩石上,现出真容。
那是一头形似蜥蜴、却生着三颗头颅的怪物。周身覆盖漆黑鳞甲,每颗头颅都张着布满獠牙的巨口,涎水滴落处,岩石腐蚀出阵阵白烟。最诡异的是,它脊背上生着数根扭曲的肉须,肉须末端睁开一只只猩红眼珠,正怨毒地瞪着二人。
“三首腐蜥。”月无痕轻盈落地,衣袂不染尘埃,“魔界深渊特产,喜食煞气。但这头……”
他蹲下身,指尖凝出一缕月华,点在怪物额心。
“被混沌污染了。”凌霜寒冷声道。
果然,那月华没入怪物头颅后,竟被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息侵蚀、吞噬。怪物残余的躯体开始剧烈抽搐,血肉迅速腐化,转瞬化作一滩腥臭脓水。
脓水之中,一枚指甲盖大小、灰扑扑的晶石显露出来。
“混沌结晶。”月无痕用月华包裹着手,拾起晶石,“而且品质不低。寻常三首腐蜥体内绝无可能凝结此物。”
凌霜寒走到他身侧,俯视深渊:“裂隙深处,有东西在催化它们。”
“同感。”月无痕站起身,将混沌结晶收入特制玉盒,“指挥部的情报说,此地裂隙近期异常扩张,恐有外域邪物渗透。现在看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凌霜寒:“凌道友以为,是下去看看,还是先回禀?”
“下去。”凌霜寒言简意赅。
月无痕笑了:“正合我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纵身跃下断魂渊。
罡风呼啸。
越是深入,周遭煞气便越是浓稠,渐渐化作实质般的黑雾,遮蔽视线,侵蚀护体灵光。凌霜寒撑起冰蓝色护罩,月无痕身周则泛起朦胧月华,将黑雾阻隔在外。
下坠约千丈后,脚下出现一片扭曲的灰黑色“大地”。
那并非真正的土地,而是混沌气息凝结而成的、类似菌毯的诡异物质。菌毯上布满脓包般的凸起,时不时破裂,喷出腥臭气体。
而在菌毯中央,一道长约百丈、宽逾十丈的巨大裂隙,正缓缓脉动。
裂隙边缘不断渗出粘稠的灰黑液体,液体落地便化作新的菌毯,向四周蔓延。裂隙深处,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蠕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“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。”月无痕轻声道,神色却凝重起来。
凌霜寒已握紧霜华剑。
因为他看见,裂隙边缘,密密麻麻匍匐着数十头三首腐蜥。更深处,还有数道更庞大、更扭曲的影子。
而最令人心悸的是——
裂隙正上方,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、不断搏动的灰黑色肉瘤。
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,每一次搏动,都喷吐出大量混沌气息,融入下方裂隙。随着这灌注,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缓扩张。
“混沌母巢。”月无痕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界……除非,有高阶外域邪物已经潜入。”
话音未落,那肉瘤似是被惊动,猛地一颤!
“吼——!!!”
下方所有三首腐蜥同时抬头,数十双猩红眼珠锁定了空中二人。
下一瞬,它们齐齐扑来!
凌霜寒动了。
霜华剑完全出鞘,剑身冰蓝光华大盛。他并未施展华丽剑招,只是简简单单向前一斩——
“咔嚓!”
剑光所过之处,空间仿佛被冻结。
冲在最前的三头腐蜥,动作骤然僵住。细密冰霜自它们体表蔓延,眨眼覆盖全身,随即“嘭”地炸裂,化作漫天冰晶。
一剑,三头相当于化神期的腐蜥,毙命。
月无痕眸中闪过惊艳。
但他动作也不慢。双手结印,月华在身前凝成一轮满月虚影。
“月华·千刃。”
虚影碎裂,化作千百道月华光刃,如暴雨倾泻!
“嗤嗤嗤——”
光刃精准穿透每一头腐蜥的眼珠、咽喉、心脏。这些怪物鳞甲坚硬,但月华之力似对混沌污染有特殊克制,光刃切入时毫无阻滞。
短短三息,十余头腐蜥毙命。
余下的怪物被激怒,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更深处,那几道庞大阴影开始移动。
凌霜寒与月无痕背对而立。
“左侧归我。”凌霜寒冷声道。
“那右侧归我~”月无痕笑应。
两人同时冲出!
凌霜寒剑势如冰河倾泻,所过之处冰封千里。月无痕身法如鬼魅瞬移,月华所至腐蜥溃散。
竟是配合无间。
仿佛早已并肩作战千百回,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,便知对方意图。
凌霜寒一剑斩碎最后一头腐蜥的头颅,回身时,恰好看见月无痕手捏印诀,月华凝成一柄十丈巨剑,悍然斩向那几道庞大阴影。
“轰——!”
巨剑斩落,阴影惨嚎。
但月无痕脸色却是一白。
那阴影竟是虚招——真正的杀机,来自他身后菌毯的骤然暴起!
一根水桶粗细、布满吸盘的触手破土而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月无痕腰腹!
触手尖端,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,腥臭扑面。
月无痕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,眼看就要被吞没——
“锵!”
霜华剑鸣,如龙吟九天。
凌霜寒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月无痕身后。
他左手揽住月无痕的腰,带着他急速后撤。右手霜华剑反手一撩,冰蓝剑光如新月升空,精准斩在触手七寸处。
“噗嗤!”
触手应声而断,断口喷出墨绿汁液。
但那汁液竟有灵性般,化作数十道细流,追着二人袭来!
凌霜寒眸色一厉,霜华剑在身前划出圆弧。
“冰环·封绝。”
一道冰蓝色光环扩散,所过之处,汁液、菌毯、乃至空气,尽数冻结。
两人落回地面。
月无痕站稳身形,腰间那只手臂却未松开。
他侧首,看向凌霜寒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冰蓝色眼眸专注地盯着前方裂隙,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。鼻梁高挺,唇色淡而薄。银白长发有几缕散落颊边,被罡风拂动,扫过月无痕颈侧。
微凉,微痒。
月无痕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多谢。”他轻声道。
凌霜寒这才松开手,退开半步:“小心。”
语气依旧冷淡,但月无痕看见,他耳尖似乎……微微红了?
不等细想,脚下大地骤然震动!
“隆隆隆——”
菌毯剧烈翻涌,那道百丈裂隙,竟开始缓缓张开。
如同巨兽苏醒,睁开了眼。
裂隙深处,无边无际的黑暗涌动。在那黑暗中央,一点猩红光芒亮起,随即迅速扩大——
那是一颗眼睛。
一颗直径超过三丈、布满血丝、瞳孔分裂成无数复眼的恐怖巨眼!
巨眼转动,锁定了崖边二人。
无法形容的恶意、混乱、疯狂,顺着视线汹涌而来!
月无痕闷哼一声,唇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凌霜寒也是脸色发白,但依旧挡在他身前,霜华剑横于胸前,冰蓝剑光凝成屏障。
“这是……‘窥视者’。”月无痕抹去血迹,声音凝重,“外域邪物中的高阶存在,相当于仙君境。它本体还在裂隙彼端,这只是投影。”
投影便有如此威压,本体该是何等恐怖?
巨眼缓缓眨动。
每一次眨动,都有大量灰黑色雾气喷涌而出,雾气中凝聚出无数扭曲的怪影——三首腐蜥、多足蜈蚣、无面人形……密密麻麻,如潮水般涌来!
更可怕的是,那巨眼的凝视,竟在侵蚀二人的神识。
凌霜寒只觉得头痛欲裂,眼前开始出现幻象:冰封的宗门、染血的霜华剑、师尊失望的眼神……心魔蠢蠢欲动。
“屏息凝神!”月无痕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紧接着,一股温润清凉的力量涌入识海。
是月华之力。
凌霜寒猛地回神,却见月无痕已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在虚空勾画符文。
“月华·净世!”
血色符文绽放璀璨月华,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!
光柱所及,灰黑雾气如雪消融。那些凝聚的怪影发出凄厉尖叫,纷纷溃散。
但月无痕的脸色,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。
以精血催动秘法,消耗极大。
“够了。”凌霜寒按住他手腕,“退。”
月无痕却摇头:“它在本体降临前,会不断吞噬此地煞气扩张裂隙。若今日不除,不出三日,断魂渊将化作死地,进而波及天衡城。”
他看向凌霜寒,暗紫眼眸中映着月华,亮得惊人:“凌道友,可敢与我拼一把?”
凌霜寒沉默一瞬。
然后,他反手握住了月无痕的手。
冰魄之力与月华之力,在这一刻交融。
月无痕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我以月华为引,暂时蒙蔽它的窥视。”他快速道,“你蓄力一剑,斩那颗眼睛——那是投影核心。”
凌霜寒颔首,松开手,霜华剑缓缓举过头顶。
剑身之上,冰蓝光华开始压缩、凝实。周遭温度骤降,岩壁上凝结出厚厚冰霜。
月无痕则双手结印,月华自他体内汹涌而出,在头顶凝成一轮虚幻明月。
明月光华柔和,却将巨眼的猩红光芒牢牢阻隔在外。
巨眼似是被激怒,瞳孔骤然收缩!
更强烈的恶意冲击而来,月无痕闷哼一声,唇角再次溢血。但他印诀不变,明月光华反而更盛。
就是现在!
凌霜寒眼中寒芒暴涨,霜华剑斩落——
“霜天·陨月!”
并非他擅长的任何一招,而是福至心灵、凭空生出的一剑。
冰蓝剑光化作一道纤细丝线,无声无息划过虚空。
所过之处,空间冻结,时间凝滞。
巨眼瞳孔中,倒映出这道越来越近的剑光。
它想闭眼,想躲闪,想反击——但月华之力牢牢锁定了它,让它动弹不得。
“嗤。”
轻响。
剑丝没入巨眼正中央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下一刻——
“砰!!!”
巨眼轰然炸裂!
猩红光芒四溅,灰黑雾气剧烈翻涌,整个裂隙都在震颤。那些尚未凝聚成型的怪影,纷纷尖啸着消散。
月无痕撤去明月,身形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
凌霜寒一步踏前,扶住他。
触手所及,一片冰凉——月无痕竟已灵力枯竭,连护体月华都维持不住。
“走。”凌霜寒揽住他的腰,霜华剑向后横扫,斩出一道冰墙暂时阻隔翻涌的雾气,随即御剑冲天而起。
两人刚离开不到十息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裂隙深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。
那咆哮中充斥着暴怒与不甘,显然“窥视者”本体已察觉投影被毁。但或许是忌惮什么,它并未立刻降临,只是将裂隙再度撑开数丈。
菌毯疯狂蔓延,更多三首腐蜥从裂隙中爬出。
断魂渊的异变,远未结束。
千里外,一座无名山峰。
凌霜寒寻了处山洞,将月无痕放下。
月无痕脸色苍白如纸,盘膝调息片刻,才缓缓睁眼。
“多谢凌道友相救。”他声音有些虚弱,笑意却依旧温润,“那一剑……很漂亮。”
凌霜寒没接话,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,递过去。
“冰心丹,疗伤用。”
月无痕接过,倒出一颗冰蓝色丹药服下。丹药入腹,化作清凉气流游走四肢百骸,压制住翻腾的气血。
“凌道友的丹药,效果真好。”他笑道,随后又咳嗽几声,咳出些淤血。
凌霜寒皱眉,蹲下身,掌心贴上他后背。
精纯的冰魄之力涌入,助他梳理紊乱的灵力。
月无痕身体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
洞内一时安静,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良久,月无痕忽然开口:“凌道友方才那一剑,叫什么名字?”
凌霜寒动作微顿。
“……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我帮你想一个?”月无痕侧首看他,眼底映着洞外漏进的微光,“霜天陨月……如何?”
凌霜寒沉默。
霜天,是他的道。
陨月……
他看向月无痕。
这人脸色依旧苍白,唇角血迹未擦净,衬得肌肤愈发剔透。暗紫色眼眸因虚弱而蒙着层水雾,眼尾微微泛红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。
凌霜寒喉结动了动。
他忽然想起拍卖会上,这人被辣呛到时,眼泪汪汪的模样。
那时他便想……
“凌道友?”月无痕见他出神,轻声唤道。
凌霜寒猛地回神,收回手,站起身。
“你在此调息,我去洞口护法。”
说罢,他逃也似的走出山洞。
月无痕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,怔了怔,随即低低笑出声。
“凌霜寒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无意识抚上发间玉簪。
簪身温热。
洞口。
凌霜寒背靠岩壁,仰头望天。
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。
他抬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方才触碰那人后背时,指尖传来的温度、衣料下清晰的脊骨轮廓、以及……那缕萦绕不去的月华气息。
都让他心跳失序。
为何会这样?
不过初见之人,并肩一战而已。
他闭上眼,试图静心。
可脑海中,却反复浮现那双含泪的紫眸、那苍白却带笑的脸、那声虚弱的“多谢凌道友相救”。
以及,自己那一剑斩出时,心中闪过的念头——
不能让他受伤。
这个念头如此强烈,以至于他福至心灵,斩出了此生最惊艳的一剑。
霜天陨月。
凌霜寒缓缓握紧掌心。
洞内,月无痕似已入定,气息平稳悠长。
洞外,夜色渐深,星月浮现。
凌霜寒不知站了多久,直到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。
他回身。
月无痕已恢复了些气色,正扶着洞壁慢慢走来。暗紫斗篷有些凌乱,墨黑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,贴在额角。
“凌道友,”他笑着,递来一物,“这个给你。”
那是一枚月华凝成的护符,形如弯月,触手温润。
“今日多谢你救我。”月无痕道,“这护符中封了我三道本命月华,危急时可挡三次致命攻击。权当……谢礼。”
凌霜寒看着那护符,没有接。
月无痕也不恼,索性拉过他手腕,将护符塞进他掌心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两人俱是一颤。
凌霜寒猛地抽回手,护符却已落入掌中。月华微凉,却烫得他掌心发麻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月无痕却已转身,望向断魂渊方向。
“那‘窥视者’本体未至,但裂隙扩张已不可逆。”他声音沉了下来,“需立刻回禀指挥部,调集人手封印。”
凌霜寒收起护符,点头:“走。”
两人御剑而起,化作流光掠向天衡城。
夜风中,月无痕忽然轻笑:“凌道友,今日合作愉快。希望下次……还能与你并肩。”
凌霜寒没有回答。
只是御剑时,不自觉地,离他近了些。
腰间剑柄内侧,那枚陈旧红穗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