寰宇历 1100亿5000万年·春

天衡城的春日，向来是六界修士云集之时。

作为人界中部最大的交通枢纽，这座城池终年吞吐着来自各界的人流与货品。自三百年前“万法拍卖行”在此落成，每年春分的“鸿蒙专场”便成了六界盛事——珍宝、秘法、灵材、乃至鸿蒙碎片，皆有可能在此现世。

凌霜寒踏入拍卖行时，距开拍尚有一个时辰。

他今日着一身月白霜纹长袍，外罩冰蚕丝织就的雪色披风，银白长发用一根普通玉簪松松束在脑后。饶是如此简素装扮，周身那清冷如冰的气质仍让途经修士不自觉退让三分。

“凌师兄！”

清脆女声自身后传来。凌霜寒脚步微顿，侧身看去。

绿发绿眸的少女快步跑来，正是他的小师妹林婉儿。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衫子，腰间挂着青霖谷特制的药囊，发间别了朵刚摘的迎春花，活泼灵动得与这庄重场合格格不入。

“婉儿。”凌霜寒微微颔首，“师父让你来的？”

“是呀～”林婉儿笑嘻嘻凑近，“师尊说今日有件东西，或许对师兄突破撼天境有用，命我带着灵石来助阵。”

她晃了晃手中储物戒，压低声音：“整整三百仙玉呢，师尊可心疼了。”

凌霜寒眸光微动。

三百仙玉，便是三百万灵晶，三万亿极品灵石。天枢宗虽是人界顶尖宗门，这般手笔也绝非寻常。师尊天衍子定是推演到了什么。

“有劳。”他淡淡道，转身走向三楼包厢。

林婉儿跟在他身后，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见闻：“师兄你知道吗，听说这次拍卖有妖界来的‘凤凰真羽’，还有魔界流出的‘混沌结晶’……咦？那人是谁？”

她忽然顿住，望向二楼某间刚掀起帘子的包厢。

凌霜寒顺着她视线看去。

二楼三号包厢，玄色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半角。那手的主人似乎也在打量下方会场，侧脸线条精致柔和，墨黑短发微卷，额前碎发下隐约可见暗紫色的眼眸。

似是察觉到目光，那人转过脸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凌霜寒心头莫名一跳。

那人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——暗紫色深处流转着细碎的银辉，像夜幕中隐匿的星月。此刻那双眼里带着几分探究，几分兴味，与他视线相接时，竟弯了弯，漾开一丝温润笑意。

凌霜寒迅速移开目光，步履未停。

“好俊的人……”林婉儿小声嘀咕，“看着不像人界修士，是仙界的吧？那身气度，该是哪个大宗门的真传……”

“噤声。”凌霜寒打断她。

林婉儿吐吐舌头，乖乖跟上。

两人进了三楼七号包厢。包厢不大，陈设却极雅致：紫檀木桌、青玉茶具、墙上挂着一幅“寒梅映雪图”，角落香炉升起袅袅青烟，是上好的静心香。

凌霜寒在窗边坐下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冰玉茶具，自斟自饮。

林婉儿趴到窗前，继续偷瞄二楼：“师兄，你说那人会不会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？”

凌霜寒没有回答。

他垂眸看着杯中浅碧的茶汤，心中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。

方才那一眼……为何会觉得熟悉？

像是很久以前，在哪里见过。

二楼三号包厢。

月无痕放下帘子，倚回软榻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。

“公子，怎么了？”侍立一旁的月家老仆月忠低声询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月无痕轻笑，端起手边甜得发腻的桂花蜜茶抿了一口，“只是觉得……三楼那位，有些意思。”

月忠顺着方才的视线看去：“那位似乎是天枢宗的凌霜寒，人界年轻一代第一剑修，号称‘霜华剑君’。公子认得？”

“凌霜寒……”月无痕低声重复这个名字。

心底某处，像是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。

他摇摇头，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，转而问道：“我要的东西，打听得如何了？”

月忠躬身：“确认了，第三十三号拍品‘鸿蒙碎片’，指甲盖大小，蕴含的鸿蒙紫气虽稀薄，但足够公子炼制‘月华仙甲’的核心阵眼。只是……竞争恐怕激烈。”

月无痕指尖在桌面上轻敲：“无妨。父亲给了五百仙玉的额度，不够的话，我还有些私藏。”

他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那人界剑修，也是冲着鸿蒙碎片来的？”

“极有可能。”月忠道，“凌霜寒已至镇岳境中期，下一步便是冲击撼天境。鸿蒙碎片对感悟天地法则大有裨益，他定然不会错过。”

月无痕若有所思。

他今日来天衡城，本是奉师命调查近期混沌裂隙异常，顺道参与拍卖。那鸿蒙碎片虽重要，却也不是非它不可。

但若那人也想要……

“倒想会会他。”月无痕唇角微扬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
“铛——”

辰时正，钟声三响。

拍卖行中央的高台上，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修士缓步走出。他面容和善，修为却深不可测——赫然是位渡劫期大能。

“诸位道友，老夫万法拍卖行主事，万三千。”中年修士拱手笑道，“今日鸿蒙专场，规矩照旧：价高者得，灵石、灵晶、仙玉皆可，以仙玉计价为准。若有以物易物，需经我行三位鉴宝师共同估价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三层数十个包厢，以及下方黑压压的散座：“废话不多说，第一件拍品——妖界‘凤凰真羽’一根，起拍价，五十仙玉。”

拍卖正式开始。

前三十件拍品，件件珍稀：有可助元婴修士突破化神的“九转凝婴丹”，有魔界守护派流出的“混沌结晶”，有鬼界因果殿出品的“业报符”……竞价声此起彼伏，气氛逐渐热烈。

凌霜寒始终闭目养神。

直到第三十三号拍品被请上高台。

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、色泽混沌的碎片，被盛放在特制的寒玉盒中。碎片表面流转着极淡的紫色光晕，甫一出现，整个会场的灵气都微微震颤。

“鸿蒙碎片，起拍价——一百仙玉！”万三千朗声道。

“一百一十！”下方立刻有人出价。

“一百二十！”

“一百五十！”

价格节节攀升，很快突破两百。

凌霜寒睁开眼。

“两百五十仙玉。”他开口，声音透过包厢阵法传遍全场，清冷如冰泉。

会场静了一瞬。

二百五十仙玉，已远超这块碎片本身价值。许多修士摇头放弃。

万三千正要落锤——

“三百。”

二楼传来温润带笑的嗓音。

众人望去，只见三号包厢帘幕微动，却不见人影。

凌霜寒眸光微沉：“三百五十。”

“四百。”二楼那位毫不犹豫。

“四百五十。”

“五百。”

林婉儿倒抽一口冷气：“师兄，这……”

凌霜寒面不改色：“五百五十。”

他此次带来的全部身家，加上师尊给的三百仙玉，共计八百仙玉。若超出这个数，便只能放弃。

二楼沉默了片刻。

就在万三千要开口时，那温润嗓音再度响起，带着几分玩味：“六百。”

凌霜寒指尖微紧。

他看向二楼包厢，神识探去，却被阵法阻隔——显然，对方身份不凡，包厢阵法等级极高。

“六百五十。”他沉声道。

“七百。”

“七百五十。”

“八百。”

凌霜寒闭了闭眼。

八百仙玉，是他的极限。

但他没有立刻放弃，而是凝声道：“八百五十。”

——这是虚张声势。若对方再加价，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鸿蒙碎片落入他人之手。

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那笑声很轻，却清晰地透过阵法，钻进凌霜寒耳中。带着几分了然，几分……愉悦？

“既然道友如此执着，”那人慢悠悠道，“那便让与道友吧。”

万三千连问三声，无人再加价。

“咚！”

木锤落下。

“恭喜三楼七号包厢的道友，以八百五十仙玉拍得鸿蒙碎片！”

凌霜寒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林婉儿拍着胸口：“吓死我了……师兄，那人最后是不是故意抬价？”

凌霜寒没有回答。

他看向二楼，帘幕已完全落下，看不清内里情形。

但方才那声笑……为何让他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恼意？

像是被人戏耍了。

拍卖会结束后，凌霜寒去后台交割。

八百五十仙玉，几乎掏空他所有积蓄。但他接过那只寒玉盒时，感受到碎片中传来的、精纯而古老的鸿蒙气息，觉得值得。

“凌道友留步。”

刚出交割室，一道身影拦在面前。

墨黑短发，暗紫眼眸，玄色劲装外罩暗紫薄纱斗篷——正是二楼三号包厢那人。

此刻离得近了，凌霜寒才看清他的容貌。

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，眉眼含笑时，眼底那抹银辉流转，竟让人有种“月华倾泻”的错觉。他身量比自己略矮些许，气质温润如玉，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。

大罗金仙。

凌霜寒立刻判断出对方修为——相当于人界的守玄境，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。

“何事？”他语气冷淡。

月无痕却不恼，反而笑容更深：“在下月无痕，仙界玄天宫弟子。方才拍卖会上与道友相争，实属无奈。这鸿蒙碎片对我炼制一件护身法宝至关重要，不知……道友可否割爱？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我愿以九百仙玉回购，让道友净赚五十。”

凌霜寒眸光微动。

月无痕。

这个名字……他确实在拍卖行登记册上瞥见过。仙界月家，玄天宫首席，年纪轻轻便已是大罗金仙，在六界年轻一代中名声极响。

“不换。”凌霜寒转身欲走。

“道友且慢。”月无痕身形一闪，已拦在他前方，速度之快，竟让凌霜寒没能看清轨迹。

空间法则。

凌霜寒心中凛然。此人不仅修为高深，对空间法则的掌控也远超同阶。

“道友何必如此拒人千里？”月无痕笑意不变，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，“此乃我月家特制的‘月华凝露’，对冰系修士感悟法则大有裨益。若道友愿换，这瓶凝露便作添头。”

玉瓶开启一线，沁人心脾的月华气息弥漫开来。

凌霜寒确实心动。

月华凝露，乃月家不传之秘，一滴便价值连城。这一瓶，少说也有十滴。

但他需要鸿蒙碎片冲击撼天境，此物对他同样重要。

“不换。”他重复道，语气更冷几分。

月无痕看着他冰蓝色的眸子，忽然轻笑：“凌霜寒……凌道友，是吗？”

凌霜寒眉头微皱。

“我记下你了。”月无痕收起玉瓶，让开道路，“希望下次见面，我们能好好说话。”

说罢，他转身离去，暗紫斗篷在廊道中划过一道流影。

凌霜寒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。

月无痕。

他默念这个名字，指尖无意识抚上腰间剑柄。

剑柄内侧，那枚陈旧的红穗轻轻颤了一下。

与此同时，已走出拍卖行的月无痕，也在把玩着发间玉簪。

方才与凌霜寒近距离接触时，这枚自幼佩戴的碧玉簪，竟微微发热。

“公子？”月忠迎上来。

月无痕摆手，示意他稍等。

他走到无人处，取下玉簪细细端详。簪身温润，雕工古朴，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。母亲曾说，这簪子关乎一桩旧缘，待缘分到时，自有感应。

三百年来，这簪子从未有过异样。

今日却因一个陌生人发热？

月无痕抬眸，望向拍卖行三楼的方向。

凌霜寒……

他默念这个名字，唇角不自觉扬起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同一时刻，三楼窗边。

凌霜寒看着手中寒玉盒，又看向腰间轻颤的红穗。

这红穗是五岁那年，一个记不清面容的孩子所赠。三百年来，它一直安安静静，今日却接连异动。

是因为……那个月无痕？

他摇摇头，将那荒谬的念头压下。

不过是巧合罢了。

窗外春光明媚，天衡城街道上车水马龙。远处，混沌裂隙监测塔的光芒隐隐闪烁。

凌霜寒收起玉盒，转身。

“婉儿，回宗。”

“是，师兄！”

两人身影消失在传送阵中。

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，一道紧急传讯符飞入拍卖行，落入万三千手中。

老者展开符纸，面色骤变。

传讯来自“寰宇御劫联合指挥部”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

【天衡城东三千里，混沌裂隙异常扩张，疑有外域邪物渗透。令：人界代表凌霜寒、仙界联络使月无痕，即刻前往调查。】

命运齿轮，就此转动。

第一章 天衡竞宝

第一章天衡竞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