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说,我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母亲又哭了。我听见珠帘后面压抑的抽噎声,像四月里被雨水打湿的柳莺。父亲沉默着,他的朝服上还沾着御书房的檀香,想必是刚从宫里赶回来。
我躺在榻上,透过雕花窗棂看院子里的梅花。雪落在红瓣上,很快就化了。我的手指也是凉的,比雪还凉。
“弱水。”
母亲掀开帘子走进来,眼眶还红着,却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。她端着一碗药,在我榻边坐下。
“娘。”
我撑起身子,玉锁从衣领里滑出来,凉凉地贴在胸口。这是我一出生就戴上的,护身的长命锁,背面刻着我的名字。娘说,大师算过,我命薄,需用千人香火供着,才能留得住。
我喝了十七年的药,也没把自己喝厚实。
“今日宫里有宴,”母亲用帕子擦擦我的嘴角,“你父亲要去,我陪着他。你在家里好好歇着,让翠翘多给你添个手炉。”
我点点头。
窗外的雪忽然密了起来。
宫宴设在太和殿。
父亲本不想让我去,是我自己说的,想去看看。母亲愣了一愣,眼圈又红了,连声说好,让丫鬟翻出那件白狐裘的氅衣,又在我怀里塞了个鎏金手炉。
“看够了就早些回来,别逞强。”
我应着,踩上了进宫的马车。
车轮轧过积雪,咯吱咯吱地响。我掀开帘子,看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坊间的孩童还在堆雪人,笑声隔着风雪传过来,脆生生的。
我在相府活了十七年,其实没出过几次门。太医说我吹不得风,母亲便连后花园都不让我多待。我见过的天地,是书房的窗子框出来的那一片,四季更迭,云卷云舒。
今晚,我想看看人间。
太和殿里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。
我随父亲入席,坐在角落的几案后。没人注意相府这个病恹恹的公子,这正合我意。我拢着氅衣,捧着手炉,安静地看那些达官贵人推杯换盏,歌舞升平。
殿中央有伶人在跳柘枝舞,鼓点急急的,那女子的腰肢软得像春日的柳条。我忍不住想,若是我也能跳舞,会是什么样子?
太医说,我连跑都不能跑。
“相府的?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人。
他不知何时走到我案前,背着光,我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看见他身上的玄色龙袍,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火下隐隐浮动。
皇帝。
我慌忙起身,膝弯还没伸直,就被他按住肩膀。
“坐着。”他说。
他的手落在我肩上的那一瞬,我闻到一股极淡的龙涎香,混着殿内的酒气,还有一点……雪后松枝的清冽。
他绕过几案,在我身侧坐下。
这下我看清他了。
很年轻,比我大不了几岁。剑眉,凤目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似笑非笑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雪地里的狼。
“你就是颜弱水?”
我垂下眼,“臣……民子,叩见陛下。”
“别叩了。”他伸手,托住我的下巴,迫我抬起脸,“让朕看看。”
他的手指是热的,烫得我一激灵。
“果然,”他端详着我的脸,忽然笑了一声,“病成这样,怎么还出来吹风?”
我不知该怎么答。
他却不计较我的沉默,目光落在我胸前。
玉锁从衣领里滑出来,方才起身时忘了塞回去。
他伸手,指尖碰了碰那块玉。
“长命锁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戴了多少年?”
“从出生起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块玉,拇指轻轻摩挲着锁面上的纹路。
我忽然有些不自在。
不是因为他的触碰,而是因为他的眼神。
他在看我的锁,却又像在看我。
过了很久,他才松开手,站起身来。
“朕听说,”他垂眸看着我,“你活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近乎残忍。
我却没有生气。
“是。”我平静地答。
他盯着我,眸光幽深,像看不见底的潭水。
然后他弯下腰,凑近我耳边。
“那今晚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只有我能听见,“就当是朕给你送行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却已经直起身,扬长而去,玄色的衣袍在烛火中翻飞,像一只振翅的夜枭。
我坐在原处,许久没有动。
手炉已经凉了。
回府的路上,父亲问我,陛下与你说了什么。
我说,没什么,只是问臣的身子可好。
父亲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我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回想方才那一幕。他的手指,他的眼神,他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。
“就当是朕给你送行。”
不是怜悯,不是客套,甚至不是安慰。
是……什么?
我说不上来。
我只知道,我的心跳得比往常快了一些。快到太医若是在场,怕是要吓一跳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晚,皇帝也病了。
高烧三日,满朝惶惶。
父亲在宫里守了一夜,回来时脸色很难看。母亲问他怎么了,他只是摇头,说陛下龙体欠安,恐有……不测。
不测。
我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皇帝才二十三岁,登基不过五年,励精图治,宵衣旰食,把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。他怎么会不测?
我又想起他那双眼睛,那么亮,亮得不像是会熄灭的样子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片雪地里,四周白茫茫的,什么都没有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,透明的,像冰雕的。
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。
“颜弱水。”
我抬头。
他站在不远处,玄色的龙袍,肩上落满了雪。他的脸还是那么年轻,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雪地里的狼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我迈步。
雪很深,走得很慢。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我。
我走了很久,很久,却始终走不到他面前。
距离,始终是那么远。
我醒了。
窗外天光大亮,雪已经停了。
母亲坐在我床边,眼睛红肿,却笑得温柔。
“醒了?”她摸摸我的额头,“太医来看过了,说你脉象稳了许多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在想那个梦。
在想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。
在想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过来。”
元宵节那天,宫里的赏灯宴,父亲又带我去了。
说是去,其实是皇帝点名要的。
父亲说这话时,脸色复杂。我装作没看见,只是点点头,让丫鬟找出那件白狐裘的氅衣。
太和殿还是那个太和殿,灯火还是那些灯火。
只是这一次,我没有坐在角落。
皇帝赐了座,就在他的御案旁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无数根针。我拢着氅衣,垂着眼,不去看他们。
“手炉呢?”
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我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在……在的。”我慌忙去摸,却发现手炉不知何时凉了。
他皱了皱眉,抬手招来内侍,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片刻后,一只崭新的鎏金手炉被送到我手里,烫烫的,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我低下头,“谢陛下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殿内依旧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
我捧着那只手炉,悄悄抬眼看他。
他的侧脸在烛火下很好看,轮廓分明,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像刀裁的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眼时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那双太亮的眼睛。
他忽然偏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我慌忙垂下眼,耳根烫得像烧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撒谎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低低的,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朕方才说的话,你听见了?”
我愣了愣,“什么话?”
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最后落在我的唇上。
“朕说,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今日气色好了些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多谢陛下关心。”我垂下眼。
他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颜弱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不许你死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他却没有看我,只是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赏灯宴散时,已近子时。
我随父亲出宫,登上回府的马车。车帘垂着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,隔绝了长安城的灯火。
我靠坐在车壁上,怀里还抱着那只鎏金手炉。
他说,他不许我死。
一个皇帝,对臣子之子说这样的话。
为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有些不正常。太医若是知道了,怕是要吓一跳。
马车辘辘地行着。
我掀开帘子,看外面的夜色。
长安城已经睡了,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风雪里摇曳。坊间的积雪很厚,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他来我案前,弯腰凑近我耳边,说的那句话。
“就当是朕给你送行。”
如今看来,那不是送行。
是挽留。
我低头,看胸前的玉锁。
月光下,那块玉温润得像一捧水。背面刻着我的名字,颜弱水。
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。
我的名字,原是取自这句话。
可如今我忽然想,若真有三千弱水,他要取的,会是哪一瓢?
车帘被风吹起,一片雪花飘进来,落在我的睫毛上,凉凉的。
我没有拂去。
我只是闭上眼睛,任那片雪花慢慢融化,化成水,沿着脸颊滑落。
像一滴泪。
又不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