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非小说  双男主 

宫宴

什么?都是短篇?

烛火摇得厉害,我放下酒盏,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
太吵了。

丝竹声、说笑声、杯盏碰撞声混成一团,像无数只蚊蝇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我垂着眼,看自己袖口的银线暗纹在烛光下一明一灭,假装感觉不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不屑的,都有。

三年了。他们还是没习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国师。

“国师大人身子可好些了?”身侧有人凑过来,是礼部新上任的侍郎,满脸堆着笑,“听闻前些日子又咳血了,下官着实担忧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我没看他。

他讪讪地缩回去。

又有人开口,这回是坐在对面的武将,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:“国师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喝一杯暖暖身子啊!”说着就要举盏。

我没动。身边的侍从已经上前一步,挡在我面前:“大人不能饮酒。”

那武将愣了愣,悻悻放下酒盏,嘀咕了一句什么。我没听清,也懒得听清。

殿内又热闹起来。我继续垂着眼,数自己袖口的银线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——
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满殿的喧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齐刷刷地静下去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、衣料摩擦声、跪拜声。

我没动。

整个大殿里只有我没动。

有人偷瞄我,目光里带着惊愕和幸灾乐祸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,数到第十七根银线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从我身侧经过时,停住了。

“都平身。”

那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的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脚步声继续往前,走向最高的位置。

我这才抬起头,目光越过层层人影,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。

皇帝。

十四岁登基,三年平内乱,五年收失地,如今不过二十二,已是天下之主。我没见过他——三年前我入朝时,他正在北境亲征。后来我病着,一直病着,朝会去不了几回,便也始终没打过照面。

此刻他终于落座,满殿的人重新活了过来。丝竹声又响起,舞女鱼贯而入,水袖翻飞。

我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数袖口的银线。

“国师。”

身侧的侍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。我一怔,抬起头,发现满殿的人都看着我。

不对,是看着我和……上方那道目光。

我顺着那目光望回去。

他坐在最高的位置,隔着层层烛火和人影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一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

“国师身子不适?”他问。语气平淡,像随口一问。

我缓缓站起身,拢了拢身上的大氅,微微欠身:“无碍。谢陛下关怀。”

“那就坐近些。”他说,“隔那么远,朕看不清你。”

殿内静了一瞬。
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身侧的侍从脸色都白了,拼命朝我使眼色。对面那个武将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
远处传来一声轻笑,不知是谁。

我垂下眼,抬脚往前走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穿过层层酒席,越过道道人影,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落在我身上,这回比刚才更复杂——惊愕的、不解的、等着看好戏的。

我走到最前面,在他下方第一个席位站定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我坐下。

丝竹声又响起来,舞女继续跳。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,那些说笑声都低了八度,像怕惊着什么。

我没看舞女。垂着眼,继续数袖口的银线。

“数什么呢?”

那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近得惊人。我一惊,抬起头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上座,正站在我面前。

满殿的人都愣住了。

丝竹声停了。舞女僵在原地。杯盏声消失了。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
他就这么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我。

玄色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,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他生得高,我坐着,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——剑眉,深目,薄唇微微抿着,像是不笑的时候就这副表情。

可他的眼睛在笑。

“问你呢,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,“数什么呢?”
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熟悉的滞涩感涌上来。我垂下眼,不去看他。

“臣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,“臣没数什么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我垂着眼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久久不散。

然后我听见一声轻笑。

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桌案上,另一只手——

抬起来,落在我肩上。

隔着大氅,隔着中衣,那温度却烫得惊人。我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“国师,”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抖什么?”

我没抖。

可他说完我才发现,自己确实在抖。

“冷?”他又问。

我摇头。

他盯着我看了片刻,忽然直起身,转向上方:“都散了吧。”

满殿哗然。

这才什么时辰?宴会刚开始不到一个时辰,菜都没上齐,舞女还没跳完一支曲子——

没人敢问。

“陛下,”有老臣颤颤巍巍站起来,“这、这不合礼制……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。那老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脸色煞白地跪下:“臣失言。”

人群开始往外退。丝竹声早已停了,舞女们低着头小步快走。杯盏碰撞声、衣料摩擦声、急促的脚步声混成一团,片刻之后,大殿里空了大半。

我没动。

他还站在我面前,那些还没退干净的人经过我们身边时,脚步都快了几分,目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
“都退干净。”他说。

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大殿门口。殿门缓缓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只剩下我们两个。

烛火还在摇。他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我。我坐着,手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
“现在能说了?”他问。

“说什么?”

“数什么呢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银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袖口的银线。”我松开手,把袖口展给他看,“臣在数银线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我。那目光深得看不透,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。

“数了多少根?”

“三十七。”

他忽然笑了。

这回是真笑,眼角有了细纹,眉眼都柔和下来,跟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判若两人。

“三十七根银线,”他说,“朕站在你面前,你数银线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弯下腰,这回离得更近,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,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
“那现在呢,”他说,“还数吗?”

我攥着袖口的手更紧了些,指节泛着白。喉咙里那股滞涩感又涌上来,堵着,说不出话。

他看着我的眼睛,忽然抬起手。

那只手落在我脸颊上,指腹擦过我眼下,带着薄茧,有些糙。

“白得跟纸似的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这三年,朕没在,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
我怔住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朕什么都知道。”

他直起身,手却没收回,仍落在我脸颊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。

“三年前你入朝的时候,朕在北境。”他说,“军报一封接一封,朕每一封都看。你的名字,你的病情,你什么时候咳血了,什么时候发热了,什么时候又在朝会上跟人吵起来了——朕全知道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朕回不来。”他说,“北境不平,朕回不来。可朕想着,再等等,等北境平了,朕回来就能见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结果朕回来的时候,你病得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
我垂下眼。

“现在好点了?”他问。

我点头,又摇头。

他轻笑一声:“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,点头又摇头算什么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盯着我看了片刻,忽然俯下身,一只手穿过我膝弯,另一只手揽住我后背,直接把我抱了起来。

我一惊,下意识抓住他衣襟。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嘘。”他抱着我往外走,“你太轻了。这三年御膳房的俸禄是不是该扣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那股滞涩感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

“……臣不想吃。”

“不想吃也得吃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每顿饭朕都看着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抱着我穿过空荡荡的大殿,穿过那道高高的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月光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
我靠在他怀里,忽然觉得有点暖。

“陛下,”我轻声说,“您刚才为什么让所有人都退下?”

他低头看我。

“因为朕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他脚步顿了顿。

“看见朕的国师,抖成这个样子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“还有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朕也不想让人看见,朕是怎么把国师抱回去的。”

我靠在他怀里,忽然笑了。

他低头看我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脸埋进他衣襟里,闷闷地说,“臣只是觉得……三十七根银线,好像数得值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可他的手收紧了,把我抱得更稳了些。

月光落在我们身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